无题

七月中旬，许都城门大开。

曹丕的车驾从邺城方向来，比曹操当年排场还大——前面三百铁骑开道，中间是驷马高车，后面跟着魏王府的属官幕僚，浩浩荡荡绵延数里。许都百姓挤在街两旁看热闹，有人咋舌，有人摇头，更多的是沉默地跪伏下去。

刘协在嘉德殿设朝，文武分列。曹丕一身玄色深衣，腰悬魏王佩剑，进殿时步子不急不缓，走到御前三步远的地方，躬身一礼：“臣丕，叩见陛下。臣奉先王遗命继位魏王，今日特来向陛下谢恩。”

刘协端坐御座，面上含笑：“魏王多礼了。曹公一生为国操劳，朕心甚慰。魏王青年英武，继往开来，朕心亦甚慰。”

两人对答如仪，殿上下一团和气。可杨月亮站在御座后的帷幕旁，看得清清楚楚——曹丕起身时，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从三公九卿面上挨个滑过去，像是在清点什么人没到。扫完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弯，跟他爹曹操一模一样。

散朝后，曹丕请旨“入宫拜见皇后”。曹节是曹丕的妹妹，兄妹相见是人之常情，刘协准了。曹丕在皇后宫中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出来，又请旨“巡视许都屯田所”。刘协也准了。

到了第三日，曹丕终于露出了来意。

他上了一道奏疏，请刘协加“九锡之礼”。奏疏写得辞藻华美，说什么“魏王丕承先王遗志，安社稷、抚百姓、镇四方”，请天子赐车马、衣服、乐县、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秬鬯，以彰其德。

刘协在偏殿捏着那卷奏疏看了两遍，笑了。

“月亮你来看。”他将奏疏递给旁边研墨的杨月亮，“曹丕这份奏疏，跟曹操建安十七年要九锡那回，一字不差。”

杨月亮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陛下打算怎么办？”

“拖。”刘协将奏疏往案上一搁，“让杨彪去回话，说九锡之礼事关重大，需召三公九卿共议。议完了，再挑几个老臣上书反对，说魏王新丧父，孝期未满，不宜行吉礼。曹丕要是催，朕就说朝中意见不一，正在调和。”

“能拖多久？”

“少则一两个月，多则三五个月。”刘协站起来，在殿中走了两步，“可拖不是办法。曹丕不是曹操，他爹好歹还披着汉臣的皮，他连这层皮都懒得披。朕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杨月亮搁下墨锭，忽然道：“陛下，曹丕这次来许都，带了多少兵？”

“三百铁骑，另外城外还有两千步卒。”

“许都守军呢？”

刘协转过身看她：“许都守军五千，但掌兵的是曹操旧部，如今听曹丕的。朕能调的，只有宫中禁卫八百。”

杨月亮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臣妾这几日在空间里把《三国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曹丕这次来许都，不光是为了九锡。他还想干一件事——迁都。”

“迁都？”

“迁到邺城去。”杨月亮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是她这几日从空间史书中摘的，“曹丕后来当了皇帝，都城定在洛阳。可眼下他的根基在邺城，魏王府、铜雀台、屯田所全在邺城。许都离邺城太远，他不放心。他早晚会提迁都的事。陛下若准了，到了邺城，陛下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底下。到时候别说种玉米，连御田里几株苗他都数得清。”

刘协坐回案后，闭眼想了很久。

“所以朕不能让他迁都。”

“不能明着拒。”杨月亮道，“得找个他没法反驳的理由。”

两人在偏殿里商量到深夜，最后定了一条计——曹丕提迁都，刘协就召太史令“卜吉凶”。太史令是刘协的人，会说“许都乃光武中兴之地，龙气未散，迁都则不利社稷”。曹丕若坚持，刘协再让杨彪出面说“魏王若迁都邺城，许都百姓必生疑虑，以为朝廷弃之。民心不稳，粮价必涨”。曹丕再横，也不能不顾及民心。

“可这都是拖。”刘协最后说，声音沉下来，“月亮，你得给朕想个长远的法子。”

杨月亮正要答话，忽然觉得小腹一紧。

那动静跟平日禾踢她完全不一样——像是有股热流从肚子正中往外涌，暖洋洋的，沿着经脉一路窜到胸口。她闷哼一声，下意识伸手扶住案角。

刘协脸色一变：“怎么了？”

“没……没事。”杨月亮深吸一口气，那股暖意已经窜到了手臂，整条胳膊都在发烫，“臣妾回去歇一歇就好。”

刘协不放心，叫赵七把她送回偏殿。杨月亮一进偏殿便关了门，闪身进入空间。一进去她便愣住了——空间的天穹比从前高了一倍，原本淡青色的天壁如今隐隐泛着金光。灵泉扩大了一圈，泉眼旁多了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精灵扑扇着翅膀飞过来，神色兴奋：“主人！空间三次升级完成。这次升级是禾触发的——他在您肚子里跟灵泉产生了共鸣，自动成为第三共享者。”

杨月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禾？他能共享空间？”

“能。禾与您血脉相连，空间自然认他。”精灵挥了挥小手，石碑上的文字亮了起来，“升级新增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灵泉池边多出的一圈石槽。精灵介绍：“这是‘养灵田’，专供禾出生后使用。等他生下来，您把他放在石槽里，灵泉水会自动浸润他全身，洗经伐髓。禾带着前世帝王记忆，魂魄太强，婴儿身体撑不住。这养灵田能帮他稳住魂魄，免得他出生后啼哭不止、夜夜惊梦。”

第二样，是石壁旁多了一面新的光幕。旧光幕放的是影视剧，新光幕上只有一行行字——“育儿篇”。精灵道：“这是专门给禾准备的。从婴儿辅食到启蒙读物，全在里面。主人需要哪篇，奴随时调出来。”

第三样，是石碑背面刻着一幅图。杨月亮凑近看，发现是一张许都周边地形图，图上用朱砂标出了几处位置，旁边注着“灵泉支脉”。精灵道：“这是空间探出来的地下灵泉水脉。主人若把玉米种在灵脉上方，亩产可再翻一番。”

杨月亮盯着那图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曹丕逼你迁都，你就把灵脉布在许都城外。等他发现许都的粮一年比一年收得多，他迁都的算盘，就打不响了。

她出了空间，回到偏殿，刘协已经坐在榻边等她了。

“没事了？”他伸手探她额头，不烫了。

“没事。”她笑着在他旁边坐下，将空间升级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刘协听完，半晌没说话，忽然把手贴在她肚子上。

“禾。”他叫了一声。

杨月亮肚子里那团东西踹了一脚。

刘协被他踹惯了，也不躲，反而笑了：“好小子，还没生出来就知道给你爹攒家底了。”

他收回手，站起来走到案前，铺开一卷新的诏书用纸，提笔蘸墨，写了四个字：

“许都屯田。”

“曹丕要迁都，朕就上表夸许都屯田的成效。”他搁下笔，转身看杨月亮，“朕把御田玉米的收成、屯田所的增产、还有你书坊里卖出去的《玉米种植法》全列上去——许都百姓有粮吃、有钱赚，迁什么都？”

杨月亮靠着榻背，笑盈盈地看他。

窗外，曹丕所住的驿馆方向传来隐隐的丝竹声——魏王入许，地方官摆宴接风，热闹得很。

可热闹是曹丕的。

密道深处，那幅舆图上，许都城外已经亮起了第一处灵脉标记。而在空间中，石碑背面那张地形图上，还有更多朱砂色的光点，正一个接一个地浮出来，像是许都的地底下，有人在悄悄点亮一盏又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