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七月初，许都东郊的玉米地头一回开了眼。

十三株玉米秆上挂了二十三个棒子，个个鼓得像小胳膊粗，苞叶被撑得裂开了缝，露出里面金灿灿的玉米粒。刘协站在田垄上掰了第一个。他没用刀，双手握住棒子往下一压，“咔嚓”一声脆响，连秆带皮掰了下来。剥开苞叶，玉米粒密密匝匝地挤在棒芯上，指甲一掐便冒白浆。

“熟了。”他回头对杨月亮笑，举着那根玉米棒子像举着一面旗。

杨月亮坐在田边的槐树荫下，手里捏着半颗梅子，也笑。她如今五个月的身孕了，小腹隆起得明显，坐在矮凳上都得把腰往后仰着才舒服。刘协不让她下地，她便只在田边坐着看。可光看不够，她跟赵七讨了一根玉米秆，掰开来嚼里面的汁水——甜丝丝的，跟甘蔗一个味。

“陛下，秆子也甜。”

刘协走过来，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比宫里的甘蔗好。甜得干净。”

“那收了玉米，秆子也别扔。喂牲口、榨糖、沤肥，都是好的。”杨月亮掰着手指头数，“空间手册上写着呢。”

刘协在她旁边蹲下来，将手中那根玉米举到她面前：“今晚就煮。”

“才二十三根，煮了不够分。”

“朕没说分。”刘协理直气壮，“朕说的就是自己吃。朕种了五个月，先吃一根怎么了？”

杨月亮被他逗笑了。

当晚，偏殿小厨房里飘出一股从未有过的香气——水煮玉米的甜糯味，混着一丝淡淡的奶香。刘协没让人插手，自己挽了袖子坐在灶前，按杨月亮教的法子，冷水下锅，大火烧开，转小火焖了一刻钟。出锅时烫得直甩手，拿筷子戳了一根出来，吹了又吹，咬了一口。

他嚼了嚼，停了。

杨月亮坐在旁边等半天，没见他说话，急了：“怎么样？”

刘协把玉米递到她嘴边：“自己尝。”

杨月亮咬了一口。甜、糯、嫩，汁水在齿间爆开，咽下去后嘴里还留着清甜的回味。她前世吃过无数根玉米，可从没觉得玉米能好吃到这个地步。也许是灵泉水浇出来的，也许是这个时代的土还没被化肥农药喂刁过，总之——好吃。

“陛下。”她咽下那口玉米，认真道，“这东西能当主粮。”

“朕知道。”刘协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道，“明日在宫中办尝新宴，把许都所有屯田官、各郡驻京的粮吏、还有朝中三公九卿，全请来。就吃这个。”

“才二十三根，够谁吃？”

“一根切三段，配上粟米饭和菜羹。让他们每人尝一口。”刘协将玉米棒子上最后几粒啃干净，把光芯往案上一搁，“让他们看看，天子亲耕种出来的东西，比他们屯田所报上来的粮，强了多少。”

杨月亮想了想，忽然道：“陛下，臣妾有个主意。”

“说。”

“尝新宴上，不光吃玉米。臣妾让赵七连夜去邺城，把书坊刚印好的《玉米种植法》带回来。薄薄一本，就十页纸，从下种到收棒子，每一步怎么写清楚。宴上发给每个屯田官，让他们带回去照着种。”

刘协眼睛一亮：“你什么时候写的？”

“前几日闲着没事，让精灵从空间农书里摘的。”她抿嘴笑，“就等着玉米熟了拿出来。”

刘协伸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留一步后手。”

“跟陛下学的。”她理所当然地道。

次日，许都皇宫的嘉德殿难得热闹了一回。

刘协命人将殿中陈设撤了大半，摆上长桌，每桌一碟玉米段、一盂粟米饭、一碗菜羹。三公九卿、屯田官、粮吏，坐了满满一殿。曹丕也派了代表——一个叫吴质的幕僚，坐在上首，面上带笑，眼睛却不住地打量殿中。

刘协举箸，先尝了一口玉米。群臣跟着动箸，一咬之下，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甜而不腻，糯而不粘——陛下，此物何名？”太尉杨彪放下筷子，拱手问道。

“玉米。”刘协搁箸，笑道，“朕于年初偶得异域种子，在御田试种了十三株。如今收成二十三棒，今日全在各位案上了。”

杨彪捻须点头：“老臣活了六十余年，从未尝过此等甘美之物。”

屯田官中有一个叫枣祗的，是曹操当年推行屯田的旧人，此时也忍不住问：“陛下，此物产量如何？”

“朕这十三株，收了二十三棒。”刘协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让宫人分发给在座诸人，“这是朕命人写的《玉米种植法》，从选种、下种、施肥、灌水到收棒，一一记录在册。朕今日请各位来，是有一事相商——明年开春，朕欲在许都城外划出百亩御田，专种玉米。各位屯田所若有兴趣，朕可拨种、拨法，收成对半分。”

殿中静了一瞬。

对半分——朝廷拿一半，屯田所留一半。这个比例，比曹操当年屯田的“官六民四”宽厚得多。屯田官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翻看手中那本薄册。

曹丕的代表吴质忽然开口：“陛下，此物既是异域所得，种植之法尚需验证。若种了百亩却收不上来，岂不误了农时？”

刘协看了他一眼，面上笑容不变：“吴公说得有理。所以朕只在御田试种，不占民田。屯田所愿意种的，朕按亩给补贴——种一亩玉米，补一石粟。收成若不好，补贴不用还。收成若好，对半分。”

吴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对半分加补贴，不占民田，不强制——这个条件，屯田官们没有理由拒绝。殿中当即有七八个人举手，说回去就翻地备种。

宴散后，刘协回到偏殿，杨月亮正靠在榻上翻《玉米种植法》的样书。见他进来，她抬起头：“怎么样？”

“七八个屯田官当场应了。”刘协坐下来，扯了扯领口，面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得意，“吴质那张脸，朕看得清清楚楚——他想拦，可拦不住。朕不占民田、不强制、还给补贴，他拦什么？拦了便是与民争利。”

杨月亮合上册子，轻声道：“曹丕不会善罢甘休。”

“朕知道。”刘协收了笑，靠在榻背上，“吴质回去一报，曹丕必会想别的招。可那都是后话了。今日这尝新宴，朕办得痛快。”

他偏过头看杨月亮，见她靠在榻上，五个月的肚子圆鼓鼓地顶着薄衫，手里还攥着半颗梅子，忽然伸手将那颗梅子拿走了。

“少吃点。沈太医说你胃酸重，梅子吃多了不好。”

“臣妾不吃梅子吃什么？”

“吃玉米。”刘协起身从案上端过一碗还温着的玉米段，往她面前一搁，“朕方才在宴上没舍得吃完，给你留的。”

杨月亮低头看了看碗里那三段金黄的玉米，又抬头看了看刘协。堂堂天子，在宴上偷偷藏食，就为了给她留几段玉米。她忍不住笑了。

“陛下。”

“嗯？”

“臣妾前世读史书时，看到汉献帝这一章，总觉得可怜。”她拿起一段玉米，咬了一口，“可臣妾现在觉得，陛下一点都不可怜。”

刘协挑眉：“哦？”

“史书上没写陛下种玉米。”她嚼着玉米，含含糊糊地道，“史书上只写了陛下逊位。可臣妾肚子里这个禾，将来长大了会知道——他爹在逊位之前，先种了一季玉米。”

刘协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玉米的模样，忽然伸手把她嘴角一粒玉米渣抹掉了。

“月亮。”

“嗯。”

“禾长大了，朕要告诉他——他娘才是那个种玉米的人。”

杨月亮含着一嘴玉米，笑得弯了眼。

密道外的许都入了夜，嘉德殿的灯火灭了，东郊御田里的玉米秆被风吹得沙沙响。二十三根棒子掰完了，秆子还立着，叶子已经开始枯黄，再过几日便能割了喂牲口。而空间中，精灵正将光幕上《玉米种植法》的后续章节一页页转成文字——明年开春，许都城外将有一百亩玉米地。

百亩之后，是千亩。

千亩之后，是整个许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