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六月中的一天，许都的蝉忽然不叫了。

杨月亮记得清清楚楚——那日午后热得厉害，偏殿窗外的老槐树上趴着十几只蝉，扯着嗓子叫成一片。她靠在榻上翻书稿，被蝉鸣吵得心烦，正想叫赵七去赶一赶，忽然间，所有蝉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同时闭了嘴。

殿内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抬起头，心里莫名一紧。紧跟着，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七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满头大汗，脸色发白。

“东家——”他压着嗓子，可声音抖得厉害，“邺城急报——魏王曹操，薨了。”

杨月亮手里的竹简“啪”一声落在榻上。

“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夜里。魏王府今日一早发的丧，说魏王病重不治，薨于邺城。曹丕公子已在灵前继了魏王位，曹植公子和曹彰公子各回各府，邺城九门紧闭，街上全是魏王府的兵。”

杨月亮闭了闭眼。空间精灵在她脑海中无声地翻开了石壁上的舆图——邺城的位置上，那行浓墨小字正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建安二十五年正月，魏王曹操薨。 然后墨迹闪了闪，改写成了：建安二十四年六月，魏王曹操薨于邺城。

比史书早了半年。

她的穿越，已经改动了历史的进程。

“去寝殿。”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陛下这会儿该知道了。你去把沈太医也叫来，在殿外候着。”

赵七应声去了。

杨月亮往寝殿走，步子比平日快，却还稳着。走到殿门口时，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在自己面颊上拍了两下——拍出几分血色来——然后推门进去。

刘协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拆开的急报，正是邺城送来的丧讯。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赵七方才已经报过了，可这份白纸黑字的丧报拿在手里，分量不一样。

他抬头看见杨月亮进来，嘴角动了动，挤出一个半笑不笑的表情。

“月亮。”他扬了扬手里的丧报，“曹操死了。”

杨月亮走到他面前，跪坐在案侧，伸手将丧报从他手里抽走，放在案上，然后将他的手握进自己掌心。那双手冰凉的，指尖微微发颤。

“陛下。”她叫了一声，忽然觉得嗓子发紧，忍不住咳了两下。这几日许都闷热，她夜里贪凉没盖好被子，染了点风寒，咳起来便止不住。咳完了，面上泛了一层薄红。

刘协反手攥住她的手，攥得极紧。

“月亮。”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朕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四年。可朕方才听见赵七报信时，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朕怕。”

“怕曹丕？”

“怕曹丕比曹操更狠。”刘协松开她，站起来在殿中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曹操虽然把朕圈了二十四年，可他要脸。他至死都是汉臣，要留名声给后人看。曹丕不一样——他年轻，他等不及。他爹刚死，他就继了魏王位，下一步做什么，你想过没有？”

杨月亮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是方才从空间里取出来的，上面是精灵帮她摘的《三国志·文帝纪》原文，已转成汉字。

“陛下看这个。”她将绢子展开在案上，“臣妾在空间史书里查到的。曹丕这个人——他继位之后，第一件事是逼汉室封他为丞相、魏王，加了九锡。第二步，他让群臣上表劝进，一遍不够劝两遍，两遍不够劝三遍，做足了‘三让三辞’的戏。最后一步——”

她手指点在绢子最下面那行字上。

刘协低头看去，瞳孔一缩。

“冬十月，帝逊位。魏王丕称天子，改元黄初。”

“这就是曹丕。”杨月亮收回手，压着声音又咳了两下，“他爹花三十年才走完的路，他三个月就想走完。陛下，曹操死了，没人能制衡他这几个儿子了。曹彰掌兵在外，曹植文名满天下，曹丕夹在中间，他最急。他越急，越会来逼陛下。”

刘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殿外的蝉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叫了，聒噪得人心烦。

“朕想好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沉定下来，“曹丕来逼，朕就拖。他要魏王，给他。他要九锡，也给他。他要朕夸他孝悌忠信、德才兼备——朕给他写诏书，夸得他天上有地下无。”

杨月亮偏头看他。

“可朕拖得住他，拖不住他自己。”刘协转过身，眸中映着窗外斜阳，亮得有些吓人，“月亮，曹丕最大的敌人不是朕，是他自己的急脾气。他越急着当皇帝，越会出错。朕要做的，就是在他出错之前，把粮种好，把兵练好，把人心收好。”

“陛下想得周全。”杨月亮点头，又咳了两声，这回咳得狠了，弯下腰捂着嘴，好一阵才缓过来。

刘协眉头皱起来，绕过案几走到她身边，蹲下身看她：“怎么回事？这几日总听你咳。”

“染了点风寒。”她摆摆手，面上红扑扑的，“臣妾用灵泉水兑了蜂蜜饮了两日，已经好多了。”

刘协伸手探她额头，触手微热，眉头皱得更紧：“沈太医呢？”

“在外头候着。”

“叫他进来。”刘协直起身，语气不容商量，“你现在双身子，咳成这样还硬撑。沈太医不开方子，朕不放心。”

杨月亮还想说什么，被刘协一个眼神堵了回去。沈太医进来诊了脉，说是暑热贪凉、肺气不宣，开了两剂桑菊饮，嘱咐静养。刘协站在旁边听完，又问了一串问题——咳了几天、夜里烧不烧、胃口如何——问得沈太医额头冒汗，杨月亮坐在旁边，脸更红了。

等沈太医退下，刘协坐回她身边，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月亮。”他低声道，“方才你说曹丕的事，朕想了想——书坊那边，你先别去邺城了。让赵七多跑几趟。你留在宫中，把身子养好。”

“可书坊刚上了医书和养生书——”

“赵七跑得够勤。徐妈妈也靠得住。”刘协打断她，手指在她耳垂上捏了捏，“朕不是把你关在宫里。朕是让你歇一歇。你肚子里那个，比书坊要紧。”

杨月亮抿了抿嘴，到底没再争。

入夜，密道。

刘协靠在榻上看那份丧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杨月亮趴在他旁边，就着烛火抄《伤寒方》，抄几行便停下来咳两声。刘协看她一眼，她又咳两声，最后刘协受不了了，将丧报往枕边一丢，伸手把她抄了一半的竹简抽走。

“睡觉。”

“臣妾还不困——”

“朕困了。”刘协把她按进被窝里，自己也躺下来，手臂箍着她的腰，“陪朕睡。”

杨月亮在他怀里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好老实躺着。可她心里搁着事，翻来覆去睡不着。过了半晌，刘协的呼吸都匀了，她忽然小声开口：“陛下。”

“嗯。”他没睡着。

“曹操一死，曹丕肯定要回许都办什么仪式——继位、加九锡、群臣朝贺之类的。到时候他见了陛下，会不会当面逼宫？”

“会。”刘协闭着眼，语气平淡，“但他不会明着逼。他会笑，会行礼，会说‘臣丕叩见陛下’。然后转头就让人拟诏书，给朕加‘九锡之礼’。”

“那陛下怎么应对？”

“朕方才说了——拖。”刘协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目光落在密道顶部，“他要九锡，朕就召群臣商议。商议要时间，时间就是粮。月亮，再过一个多月玉米就收了。等收了玉米，朕在许都摆一场‘尝新宴’，把各郡屯田官都请来。让他们看看天子种的玉米什么样。曹丕要办他的继位大典，朕办朕的尝新宴。看谁抢得过谁。”

杨月亮在黑暗中弯了嘴角。

“陛下这招，比臣妾的书坊还狠。”

“你教朕的。”刘协低头在她发顶蹭了蹭，“你说过——皇帝种地，收的是民心。”

杨月亮往他怀里缩了缩，忽然又咳了两声。刘协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把枕边的桑菊饮递给她，看着她喝完才重新躺下。

“月亮。”

“嗯？”

“曹操死了，朕本来该高兴。”他的声音低下去，闷闷的，“可朕方才在殿里想的是——曹操虽然把朕圈了二十四年，可这二十四年里，他替朕挡着各路诸侯。他在，许都就是稳的。他死了，许都的刀，就全冲着朕来了。”

杨月亮贴着他的胸口，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道：“陛下不是一个人扛。”

刘协的手臂紧了紧。

“朕知道。”他闭上眼，“朕有月亮，有禾，有玉米地。曹丕要当皇帝，让他当。朕要当的，是一个有粮、有民、有后路的皇帝。”

密道外的更鼓敲过三响。邺城方向的天际隐隐泛着红，像是魏王府的灯火映红了半边夜。而在许都东郊的御田里，十三株玉米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苞叶里裹着沉甸甸的棒子，再过月余，就能掰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