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六月初，许都的玉米鼓了苞。

苞叶青绿，紧紧裹着里面的玉米棒子，顶端的缨子从叶缝里钻出来，红的、黄的、淡紫的，在风里飘飘摇摇。刘协每日下朝必去田里转一圈，数一数十三株玉米结了多少个棒子。数来数去，少说也有二十来个，个个鼓鼓囊囊的，看着就叫人心里踏实。

可杨月亮这几日顾不上玉米。

赵七从邺城带回消息——曹丕的人在查希望书坊那个“姓刘的管事”。街上多了生面孔，装作买书的、问路的、讨水喝的，围着两个书坊转。徐妈妈机灵，早把杨月亮平日记事的条子烧了个干净，跟伙计们统一了口径：东家是山阳富商，刘管事是东家派来的，隔几天来一趟，平日不在邺城。

“查就查。”杨月亮对赵七道，“让他们查。我这张脸，换个装扮他们就认不出。要紧的是别让他们顺着书稿查到许都来。”

她坐在偏殿窗下，手边摊着几卷刚从空间里取出来的竹简。精灵昨夜将光幕中《花千骨》的后续情节全部转成了文字，整整齐齐码在石桌上，堆了半尺高。另有一批新东西——医书和养生书。

精灵在空间中解释道：“主人，医书《伤寒杂病论》已摘出适合此时代的方剂，共八十三方，药材许都皆可寻。养生书分两类：一为妇人养胎产后调理，一为日常饮食起居调摄。另附《五禽戏》图解一卷，据说是华佗所创，与空间史书所载吻合。”

杨月亮将那卷《五禽戏》抽出来翻了翻，虎鹿熊猿鸟，五组动作画得清楚明白，旁边还有呼吸吐纳的小字注。她想了想，问精灵：“这书，放在书坊卖，会不会太扎眼？”

精灵歪头：“主人想卖？”

“医书和养生书，比话本安全。”杨月亮将竹简一卷卷收好，“话本写得再好，终究是闲书。可医书能救命，养生书能养身。邺城那些贵女，哪个家里没有老人孩子？哪个不怕生病？书坊卖医书，是积德的事。曹丕查到了，也挑不出错。”

“那《花千骨》的后稿呢？”

“一起抄。”杨月亮将《花千骨》后续竹简单独放了一摞，“徐妈妈前几日捎信来说，书坊门口天天有女客来问花千骨什么时候续上。停了快两个月，再不续，人都跑光了。每日五卷，跟医书、养生书掺着卖。话本引客，医书留客，养生书养客。三样一起上，曹丕的人盯得再紧，也看不出什么。”

翌日，赵七扮作贩布的客商，将几卷书稿藏在布匹夹层中，快马送往邺城。

徐妈妈接到书稿时，手都在抖。她翻了翻《花千骨》后续，又翻开那卷医书，看见“桂枝汤”“麻黄汤”的方子，眼睛都直了。

“东家这是……要把书坊改成医馆？”

青杏凑过来看那卷养生书，才翻了两页，便指着其中一段叫起来：“妈妈你看！这个——‘妊娠恶阻，宜少食多餐，以酸味压之，忌油腻’——这不就是东家前阵子闻不得油烟的毛病吗？”

徐妈妈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嚷嚷什么。东家的事，少打听。赶紧把人都叫来，分派活儿。”

希望书坊如今人手充足。老秀才姓周，自打来了书坊，腿也不瘸了——徐妈妈给他找了根好拐杖，又让人在抄书房给他支了张软垫椅，坐着抄书比站着舒服。他带着二十个抄书人分作三班：一班抄话本，一班抄医书，一班抄养生书。周秀才自己专管校字，哪一卷抄完了，他先过一遍眼，错字漏字改好了，才往念初书坊送。

新规矩立下：念初书坊每日只售五卷，话本、医书、养生书轮着来。今儿卖《花千骨》续篇，明儿就卖《伤寒方》，后儿卖《妇人养胎方》。买书的人没得挑，赶上哪本算哪本。

徐妈妈起初还担心医书没人买，头一日上架，五个卷轴搁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结果不到一个时辰，先被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买走了——她儿媳怀了二胎，吐得吃不下饭，她翻了两页《妇人养胎方》，当场摸出银钱拍在柜台上。第二日，妇人领了三个街坊来，把另外四卷全包了。

医书反倒比话本卖得快。

杨月亮收到徐妈妈的信时，正靠在密道榻上啃梅子。信里写得热闹：周秀才被人叫“周大夫”了，天天有人拎着鸡蛋来书坊找他问方子，吓得他直摆手说“老朽只抄书不看病”。青杏抄《花千骨》抄到女主掉下悬崖那一段，边抄边抹眼泪，被徐妈妈骂了三回。

刘协凑过来看了信，笑道：“你这书坊，快成药铺了。”

“书坊卖书，书里写着方子，百姓买回去照着抓药——这有什么不对？”杨月亮将信折好，塞进枕下，“医书是救命的，话本是解闷的。人活着，两样都要。”

刘协没接话，手指在她小腹上轻轻叩着。快四个月了，禾的动静越来越大，这几日已经开始踢人了。刘协头一回被踹到掌心时，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趴在她肚子上听了半宿，被杨月亮踹了好几脚才肯睡。

“月亮。”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今日托赵七送书稿去邺城，路上安全吗？”

“赵七走的是官道，书稿藏在布匹夹层里，沿途关卡只看货不看字。”杨月亮偏头看他，“陛下担心曹丕查书稿？”

“朕担心他查到你。”刘协收回手，翻身坐起来，面上神色认真了许多，“曹丕查了这些天，没查到‘刘管事’是谁，接下来他会怎么查？”

杨月亮想了想：“该查许都了。”

“对。”刘协下榻走到案前，取过一张白麻纸，提笔写了几个字，“朕给你个东西。从明日起，你在宫中行走，身上带这个。”

杨月亮凑过去看。纸上写着“尚药局采办”五个字，下面盖了一方小小的朱印，是刘协的私印。

“尚药局？”她眨了眨眼。

“尚药局负责宫中采买药材。”刘协搁下笔，将麻纸折好递给她，“你如今往书坊跑得勤，光靠赵七一个禁卫不够。这张文书是朕亲笔，盖了私印。你拿它作掩护——你是尚药局采办，替宫中去书坊买医书药方的。曹丕的人查到，只会以为朕身体不好，四处搜罗医书。查不到你头上。”

杨月亮接过那张麻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陛下这招，比臣妾的书坊还妙。”

“朕当了三十九年傀儡，别的本事没有，藏东西的本事还是有的。”刘协坐回榻上，将她搂过来，“不过你给朕记着——你如今是双身子，往邺城跑的事，能少则少。书坊的事，让赵七多跑几趟。你留在宫中写书，朕给你研墨。”

“陛下研墨，臣妾可担不起。”

“担得起。”刘协一本正经道，“朕研的墨，写出来的字值钱。你那些话本，有了朕的墨，能多卖三成。”

杨月亮被他逗得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犯恶心，捂着嘴干呕了两下。刘协赶紧给她拍背递梅子，忙活了一阵，等她缓过劲来，忽然低声道：“月亮，朕今日收到消息——曹操的病，怕是不成了。曹丕这几日没再派人查书坊，全副心思都在魏王府里。”

“那臣妾更要把书卖好。”杨月亮含着一颗梅子，含含糊糊地道，“曹丕顾不上查，咱们趁机多卖几本。等他回过神来，邺城的女人们已经把他的心思都看透了。”

“看透什么？”

“看透——男人争来争去，争的不过是一把椅子。”她抬起眼看他，目光清亮亮的，“可椅子底下坐着的人，是女人。女人看明白了，男人那把椅子，就坐不稳了。”

刘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嘴边的梅子渣擦掉，低头亲了她一口。

“酸。”他皱着眉退开。

“臣妾吃的梅子，能不酸吗？”

“朕说的是你的话。”刘协捏了捏她的脸，“酸得朕牙疼。”

嘴上这么说，手却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密道外的许都落了夜露，东郊御田里的玉米棒子又鼓了一圈。而在邺城，念初书坊的灯还亮着，周秀才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画校着《花千骨》续篇的最后一页。

街口那几个魏王府的兵还在。可他们已经不盯书坊了——曹丕公子这几日称病不出了，府里传出话来，说魏王病重，诸公子侍疾，一概不见外客。

兵们靠在墙根底下打瞌睡。书坊里墨香混着药香飘出来，青杏一边抄书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谁也没注意，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妇拎着菜篮子从书坊后门进去，篮子里装着半篮子梅子和一卷新到的书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