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五月末，邺城的天像是被人捅漏了。

暴雨连下了七日，漳水暴涨，漫过河堤，淹了城东半条街。念初书坊门前上了两尺高的木板，姑娘们踩着板凳进出抄书，徐妈妈骂了三天贼老天。希望书坊地势更低，水直接灌进了门槛，老秀才带着二十个抄书人把纸墨往阁楼上搬，折腾了半宿，个个淋得透湿。

杨月亮在许都听到消息时，雨已经停了。赵七从邺城快马赶回，浑身泥泞，进门便道：“东家，书坊保住了，纸墨没泡多少。可邺城出了大事——铜雀台塌了。”

杨月亮手里的梅子核差点吞下去。

“塌了？”

“暴雨连日，铜雀台南侧台基渗了水，昨儿后半夜轰了一声，靠漳水那面的飞桥断了，连带着主台西南角塌了一大片。”赵七抹了把脸上的泥，“听说塌的时候响声震了半座城，魏王府的兵连夜封了街，不许人靠近。”

杨月亮站起来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折回来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盏温水，喝了一口，压下心口那阵怦怦乱跳。

“魏王呢？”

“说是病又重了。塌台那晚咳了半宿血，曹丕公子和曹植公子都赶过去了，兄弟俩在魏王府门口碰见，连话都没说一句，各自进去请安，出来时脸色都不好看。”

杨月亮攥着杯沿想了想，问：“陛下知道了？”

“还没敢报。赵七先来回您的。”

“去报。”她放下杯子，“该怎么说怎么说。陛下问起来，就说我一会儿过去。”

赵七领命去了。杨月亮独自在偏殿坐了片刻，伸手探向小腹。三个多月的身孕，已经能摸出一点弧度了。她深吸一口气，起身往寝殿去。

刘协在殿里来回踱步。

赵七刚把话说完退出去，他脸上还端着，可杨月亮一进门就看见他攥在袖中的手在抖。她走过去，什么也没说，先把他那只手从袖子里拽出来，掰开手指，掌心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渗了血丝。

“陛下。”她抬头看他，“稳着点。”

刘协低头看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疯——嘴角咧着，眼睛里烧着光。

“月亮。”他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铜雀台塌了。曹操病重。曹丕曹植在门口碰了面都不说话。你告诉朕——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曹操没多少日子了。”杨月亮一字一句道，“也意味着曹家兄弟顾不上盯着陛下了。”

刘协松开她，在殿中走了两圈，忽然停住，转身道：“朕要去邺城。”

“不行。”杨月亮答得干脆。

刘协一噎：“朕是天子——”

“天子这时候跑去邺城，做什么？看塌了的台子？还是去给曹操侍疾？”杨月亮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陛下去了，曹丕会怎么想？‘天子来看魏王死了没有’？曹植会怎么想？‘天子来给我爹撑腰了’？两边都落不着好。”

刘协被她堵得说不出话，瞪了她半晌，忽然伸手捏她的脸：“你这张嘴——”

“臣妾的嘴替陛下说实话。”她偏头躲开，“陛下要做的，是留在许都，哪儿都别去。该上朝上朝，该种地种地。邺城越乱，许都越要稳。曹家兄弟闹得越凶，陛下越要像个没事人。”

刘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泄了气，一屁股坐回榻上。

“朕这辈子，就吃了‘沉不住气’四个字的亏。”他仰面朝天，手搭在额头上，“当年王允杀董卓，朕以为出头了，结果李傕郭汜打回来。后来曹操迎朕到许都，朕以为好日子来了，结果他把朕圈了二十四年。”

杨月亮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这次不一样。”她轻声道，“这次陛下手里有粮，有书坊，有臣妾。”

刘协偏过头看她，额上的手慢慢滑下来，落在她小腹上。

“还有禾。”他说。

“还有禾。”她点头。

刘协的手掌在她小腹上贴了一会儿，忽然坐直了身子，面上那层焦躁褪了，露出底下那副被磨了三十九年的沉定来。

“好。”他说，“朕哪儿都不去。朕就在许都等着——等邺城自己乱。”

邺城果然乱了。

铜雀台塌了半面，曹操拖着病体去看了一眼，据说当场咳了血，回去便卧床不起。魏王府的文书发到各郡，说魏王只是偶感风寒，不日即愈。可邺城的人不是傻子——飞桥断了，台子塌了，魏王府门口进进出出的医官比平日多了三倍，曹丕和曹植各自在府里宴请宾客，门客们串来串去，谁都知道要变天了。

念初书坊在塌台之后的第三天重新开门。

门板一卸，街坊们涌进来抢书，比平日还热闹几分。徐妈妈在后堂数银钱，眉开眼笑地跟青杏说：“天塌了也不耽误看话本，这买卖做得。”

青杏却探头探脑地往外看：“妈妈，外头那些兵……”

书坊街口果然多了几个魏王府的兵。不打人，不砸店，就那么站着，盯着进出书坊的人。徐妈妈出门倒水时跟其中一个搭了两句话，回来脸色就变了。

“东家，”她凑到杨月亮耳边——杨月亮今日恰好来邺城盘账，“那兵说，曹丕公子府上的人前日来了，要了一整套《花千骨》和《女帝临朝》，还问新书什么时候出。”

杨月亮拨算盘的手一顿。

“曹丕买《女帝临朝》？”

“买了。说是公子亲自要的。”徐妈妈搓了搓手，压低声音，“东家，这书……是不是写得有点太那个了？万一公子觉得是在骂他——”

“他买了，就是没觉得在骂他。”杨月亮将算盘归位，面上不动声色，“他若觉得在骂他，早就封了书坊，不会还来问新书。他买书，说明他看得进去。看得进去，说明他认同书里写的——女人能掌权。”

徐妈妈听得一愣一愣的。

杨月亮心里却转着另一件事——曹丕在铜雀台塌了之后还惦记着买书，说明他根本没把塌台当回事，心思全在夺位上。一个心思全在夺位上的人，不会花精力去查一本闺阁话本的作者。

“徐妈妈，”她提笔写了一张条子，“新书稿，加快抄。这本《琉璃》，每日抄十五卷。另起一本新的，叫《东宫》，写太子争位的故事。曹丕越忙，咱们越要出书。”

徐妈妈接了条子出去了。

杨月亮独自坐在后堂，推开窗望了一眼街口那几个魏王府的兵。漳水的水位已经退了，街面上还留着泥痕。远处铜雀台的剪影缺了一块，像是被人掰断角的糖画。

她看了片刻，关上窗，从包袱里取出一卷新的书稿，提笔开始写《东宫》的第一章。

入夜，许都密道。

刘协靠在榻上看杨月亮新写的《东宫》第一章，看着看着，忽然笑出了声。

“你写曹丕和曹植争位，把哥哥写成阴险小人，弟弟写成放荡才子——真不怕曹丕看出来？”

“曹丕看了只会觉得弟弟就是放荡才子。”杨月亮趴在旁边啃梅子，含含糊糊地道，“他看《东宫》里那个阴险的哥哥，只会觉得是在骂曹植。”

刘协将书稿往枕边一搁，翻身把她搂过来：“你这些心思，分一半给朕，朕早把曹操熬死了。”

“臣妾的心思全给陛下了。”她推他胸口，“臣妾现在最操心的是——曹丕买书这事，得让曹植也知道。”

“嗯？”

“曹丕买了《女帝临朝》，曹植若没买，岂不是显得他不如哥哥有见识？”杨月亮眨眨眼，“臣妾让徐妈妈故意漏了消息出去，说曹丕公子亲口夸《女帝临朝》写得好。过不了几日，曹植的人必来。”

刘协低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一声。

“月亮。”他捏着她的耳垂，声音闷闷的，“你说朕要是早生二十年遇见你——”

“早生二十年臣妾还没出生呢。”她理所当然地道。

刘协被她噎得一顿，随即大笑起来，笑得密道里嗡嗡回响。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低头在她额上重重亲了一口。

“好。”他说，“那朕就好好活着。活到禾长大，活到铜雀台重新盖起来——朕要亲眼看着，那台子上挂谁的旗。”

杨月亮在他怀中弯了嘴角。

密道外的许都静静落着夜露。东郊御田里，十三株玉米已经抽完了穗，秆子上开始鼓出饱满的苞叶。再过一个月，就能掰了。

而在邺城，铜雀台的废墟还堆在漳水边。曹丕府上，一本《女帝临朝》摊开在案头，旁边放着一枚魏王府的令牌。

曹丕捏着书页，对身旁幕僚道：“这个写书的，有意思。查到了吗？”

幕僚躬身：“回公子，查了。念初书坊的东家是个山阳来的富商，神出鬼没的，从不露面。倒是隔壁希望书坊有个管事，姓刘，隔三差五来一趟，看着像个替人跑腿的。”

曹丕将书页翻过去，目光落在“女帝登基”那一章上，许久没有说话。

“再查。”他说，“查那个姓刘的。”

幕僚应了一声退下。曹丕合上书，望向窗外塌了半面的铜雀台，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弧度。

“有意思。”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