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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当十七年的冰墙终于拆了,世界用一罐汽水迎接他

TMNT2018:怠者啊,请冻绝那场春日

今日的天候晴朗的有些异常。

Vale到了校门口,看着栅栏里来去的学生,心里生出久违的陌生焦虑。

清晨出门时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身边的低温场抑制下去。他无法任由一名十六岁的少女在零下三度的体感环境里同自己交谈。那枚吊坠封在她的体内,她耐寒的能力天生弱于常人。假使放任体表那些寒气继续外溢,两周之内那位姑娘恐怕会受寒抱恙,届时势必引起Big Mama的关注。

他自己不想让Mama这么早把视线投到Lin Mei身上。

脑子想通是一回事,身体还留在原来的感受里。

他深吸一口气,踏进校门。就在这一刻,世间的一切似乎一下子涌了上来。

温度,起初被他察觉。这个时候的清晨,外间的气流照理该有凉气,眼下这气流成了团温热的薄雾,黏上他的裸露肌肤,腻乎乎地往开里去。他不由发硬了身躯,快要按惯性在皮肤外罩上冰霜作抵挡,咬紧牙关,强行克制这点冲动。

接在温度后头的属味道。长久以来,这类味道被冰晶的结构过滤到太彻底,干净到他快要忘掉人类的校园内藏着浓烈兼繁复的味道。

煎早餐鸡蛋的油味和洗涤剂中的化工合成香味缠成堆,由食堂当地传来;操场上泥土与少年汗水的味道,也闻出来;不远处有位女生经过时,她袖口残留的少许洗衣粉的柔和香味。更靠内的地方缠着更清淡更稀薄的味道,这味道属数百名正值青春期的年轻人齐呼出的由荷尔蒙和焦虑合成的暖烘烘氛围。这感受,近乎走进门窗闭死的暖房,满处簇拥着盛放喧嚷的花朵。

他强忍住喉间的不适,继续向里走去。

可让他无法无视的,其实要数声音。

走廊里追逐嬉闹的脚步声,数名学生挤在布告栏前议论纷纷的嘈杂低语,这些声音他早就听惯了。一座人类活动的校园,向来作为不停制造声音的源头,Vale到这里的头一天,就把这类声音归进背景白噪音,少加关注。

说到底刺痛他神经的,在这些潜藏在白噪音基底里越发零碎的声音上。从他肩旁走过的一名男生,胸腔里有力搏动的心跳声;一间教室中有人不慎打翻了水杯,旁边的人下意识里冒出几声短促惊呼;远处操场上跑步者粗重的喘息,鞋底刮过塑胶跑道带起的规律的唰唰节奏。

人类的情绪原无声音,Vale倒能觉出它们的存在。这好比每具年少身躯都传出来的搏动,在校园内交缠,到头来化出芜杂,纷乱的声音场域。

他忆起旧日在仓库内,自己拿"隔空冰冻"这套法子对付这群鼠辈。鼠群放出的恐惧情绪尖利琐碎,感觉上近乎指甲尖在玻璃上用力划过。比起来,人类身上的情绪繁复出好几倍,交错缠成数重,欢欣间伴妒意,慵懒的外表内暗伏焦灼。这类情绪无意冲他发,它们单单存在,在他身外盘桓,打各路方向断断续续地碰他感知能力的边界。

没了冰冷屏障的清晨,别人靠肢体接触交换各自身上的味道;Vale打他们那里取来的,毫无遮蔽,化成情绪浪潮成片袭来。

他的心跳不受控地漏掉半拍,他咬牙让心跳回到常轨。他心里清楚,今天所做的事,代价恐怕高过原先的估算。

他在走廊的转弯处站了会儿,手撑上墙面,头低了下去。

低温场域,冰晶外壳,打他幼年起,向来充当他和世界之间顶顶管用的隔阂。这道屏障绝不单用来挡寒气,它更拿来隔绝旁人。挡开他们的情绪,挡开他们身体散出的温度讯号,挡开全部他不愿接纳的过分亲密的接触,挡开所有会让他看清哪些本质属于他哪些不属于他的知觉。他耗去十七年光阴,才让这道墙垒出这么结实的模样,眼下亲自动手拆掉它的,正是他本人。

两名途经的模样像高年级的男生往Vale身上掠了一眼,走远了。

Vale扶正鼻梁上的眼镜,重又向里走去。

Vale在心里告诫自己:这算不上什么,较平日多收一些信息罢了。Vale该能承受。

“Vale该能承受”这句断言,等Vale走到那片储物柜区域,摇摇欲坠,快要塌下来。

身边的学生密得过分,挤满了整条走廊。七八名学生挤在储物柜边上更换课本文籍,两人笑闹的声音缠成堆,更有人用力关合柜门,铁皮受力震出成串钝响。他的大脑本能地想要把诸般杂讯梳理分类并削减杂音,维持过滤网络需要他集中精神。不过维持过滤网络的代价,就是他的手外边依稀生出些许难以看出的苍白的霜。

Vale把左手插进裤袋内里。

一名女生打他跟柜体的空处挤开,手肘碰上他的小臂。短暂接触,她肘部肌肤的温度和皮下流动的血液及脑里正想的对于即将到来测验的焦躁不安。他掉过脸去,操场上正有一群学生在跑步,动作正好用来掩饰他身体发硬。客观地说,他从前感受过强烈得多的情绪,这回他的感知完全敞开,没有做任何防备。

他开始有点明白了,为什么从前宁可冬天冻得手上失了血色,也要守住这层东西。

他拿定了一个主意,目的很单纯,就是为了今天能不教人察觉地离开这所学校。他需要一片安宁的地方,让情绪的干扰先平息下去。他需要一场棋局,黑白分明,没有体温,也感受不到情绪波动的棋盘。找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个绝对理性,绝对沉默,一切都有规矩的世界里,这地方目前单单能让他的感知找到归处。

图书馆。

通往图书馆的路,得从这段走廊经过。

Vale 呼出了胸口积压的浊气,拨松了遮住的刘海。

嘈杂的背景音始终响着,无从形容,他继续往前走去。

林梅这个名字,Lin Mei,如今同别的名字一样,他一念及,就觉出她身上那种温温热热的暖意。

今天早上他路过她的课桌,她正趴着补眠,衣领外面露出一段后颈,呼吸温煦。

他的感知捕捉到了她的体温,那份平静与毫无戒备。

往日立着的冰墙这回放下了,他对她的观察是直接的。

他拳起裤袋里的手,白霜在皮肤上暗自化开。

Vale 避开几个在走廊里追逐打闹的男生,走向储物柜区。Lin Mei 头一节是体育课,他有两节空堂,原本的计划是去图书馆。他要去确认,她便利贴上画着的螺旋图案,指向哪类文献线索。

“嘿!让开让开!”

走廊那头爆起女声,高亢利落。

Vale 赶忙闪身。一根棒球棒擦过他的鼻尖飞了过去,“砰”地重重砸在他身后的储物柜上,巨响震耳欲聋。金属柜门被砸得凹陷下去一块。

手里还握着棒球棒的,是个黑人女孩。她满头酒红色卷发,扎成两个丸子头,戴一副红色猫眼框眼镜,身上穿着黄色运动外套,脚上是一双白色靴子。她稳住身体,球棒横在身前,摆成标准防守架势,回头冲走廊那头喊道:

“喂,唐尼!你那个实验装置要是再飞过来一次,我就直接拆了它压课本用!”

走廊那头,男生几乎崩溃地喊道:“这真怪不到我头上啊!它自身的程序突然就升级了!”

女孩撇嘴,回身过来,正眼去看Vale,两人眼神就此碰在一起。

女孩将他上下看遍,他垂下的额发快要盖住眼睛,那副黑色的细边眼镜,身上那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嘴角张开,牙齿整齐。

“yo,你还好吧?我刚才没砸着你吧?”她说话又快又利落,“我叫April O'Neil,算是这学校的……嗯,长期就读生。你应该是新来的吧?昨天听Chen老师提过一句,说有个从中国转学过来的。”

Vale头往下点:“并无大碍。物品完好,人也无恙。在预料之外的冲撞发生之前,选择避让,是较为审慎的处理方式,你不这样认为吗?”

April眼睛一闭一睁。

“……哇哦,”她把棒球棍移到身旁,“你讲话这风格可真独特。有点像……我奶奶爱看的老电影里的那种管家?还是那种‘我什么都见过但就是懒得言说’的类型?”

“见识得越多,认为值得开口的事情反而越少。”Vale语气平和地接了一句。

April“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了好了,你这风格我喜欢。你是哪个班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我比较倾向于不引人注目。”

“哈!”April被这话逗乐了,她把棒球棍往肩上一搭,举止洒脱利落,“你这人可真有趣。好了,不谈这个,你刚才那句话怎么表述的来着?‘维持距离是审慎的应对方式’?那你现在伫立在这儿干嘛呢?这一排储物柜又不是你的。”

Vale当然知道这不是他的柜子。他本就路过此地。

他并不想在一个初次见面的人面前透露自己原本要前往何处。信息这种东西,有时候算得上是极大的筹码,保持沉默通常算得上格外稳固的防线。

“我在思考。”他说,“在考虑是不是该更换一条路线。”

“更换路线?”

“刚才那架……无人机,看起来没有消停。”

正为他这话作证,走廊那头爆开一串噪音,小型的四旋翼无人机自弯道处现身,对准他们这边疾飞而来,机身下方还吊着个东西,摇个不停。

April小声咒骂了句什么,慌忙把棒球棍抡了起来。

Vale作受惊的书呆子模样,人往后退开一点。

无人机由他与April中间穿过,它下方吊着的汽水罐不知怎的松脱,哐当一声落在不远的地板上,一路滚到墙边,停了下来。这塑料罐子倒是十分坚固,没有摔裂,大抵是落地时角度合适,没撞到脆弱处。

April这一记挥棒没能击中任何目标。她掉过脸,瞪着无人机远去的残影,又小声抱怨了一句不雅的话,跟着看向这罐完好无损的汽水。3

段评

类型超对胃口,劳斯写得太有感觉了,看得好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