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对话框里“对方正在输入”闪现了七八次,最后跳出来的只有一句:“明天下午三点,便利店门口,我等你。”
我盯着这行字,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枕头被我折腾得不成样子,室友在隔壁床幽幽地叹了口气:“你再翻一次我就把你扔出去。”
第二天我提前到了。两点四十,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遮阳棚下面,看着自动门开开合合。两点五十五,一个戴着黑色渔夫帽和口罩的人快步走过来,步子压得很低,但那个身高和肩宽我太熟悉了。
他走到我面前,摘下一边口罩喘了口气,脸上有妆,很淡的那种舞台妆,眼角还贴着亮片。他大概是直接从什么通告上跑出来的。
“你没睡好。”他盯着我的黑眼圈说。
“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我。我低头看,是一枚一元硬币。
“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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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着那枚硬币,金属被他的体温捂得微暖。他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那天的,我一直留着。”
“你留着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他别开视线,看向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就觉得,得还。”
我们并肩走进便利店,他熟门熟路地走到泡面区,拿了那盒我当初指给他的口味。收银员多看了他两眼,他把帽檐压了压,我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挡住收银员的视线。
出了便利店,他站在门口拆泡面,动作很自然,像这半年来的每一次深夜。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那个电视上光芒万丈的少年和眼前这个人,其实是一个人。舞台上的光是从这里长出来的,从便利店、从凌晨三点的钢琴声、从那枚一直揣在口袋里的硬币里,一点点长出来的。
“你下午还有通告吗?”我问。
“有一个采访,四点。”他把泡面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所以还有——”他看了眼手表,“四十分钟。”
“那你去啊,别耽误了。”
“来得及。”他咬了口干脆面,含糊不清地说,“我就想在这儿待会儿。平时都是半夜来,白天来的感觉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嚼完嘴里的面,认真想了想:“白天看得比较清楚。”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便利店,是街道,还是别的什么。
三十分钟后,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街角,他助理探出头来喊他。他把剩下的泡面塞进我手里,转身跑了两步,又折回来。
“对了,”他站在我面前,刘海被跑得有点乱,眼角的亮片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下周我要去外地集训,可能……半个月。”
“嗯。”
“你还在便利店吗?”
“我又不是便利店员工,我就是个买饭的。”
他笑了,伸手在我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个小朋友:“那你也来。”
然后他转身跑了,助理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接他,他已经自己拉开车门钻进去了。车窗降下来一条缝,他的眼睛从缝隙里露出来,朝我眨了眨。
车汇入车流,消失在十字路口。
我低头看手里那半块干脆面,包装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但撕口整整齐齐的。手机震了一下。
“到了跟你报平安。”
从那天开始,我们的联系变成了另一种节奏。他集训的日程很满,消息常常隔好几个小时才回。但他记住了我说的“到了跟你报平安”,每到一个新城市,落地第一条消息永远是:“到了。”配一张从车窗或酒店窗户拍出去的风景,有时是灰蒙蒙的机场,有时是傍晚的街灯。
我回复:“收到。”然后照常上班、吃饭、睡觉。只是凌晨三点,手机不再震动了,我反倒有点睡不着。
第五天,他发来一段视频。练习室的镜子前,他和队友们排成一排,正在练一支新舞。他站在最中间,动作干净利落,汗水在灯光下甩出一道弧线。视频是助理拍的,角度很正,像是官方花絮。
视频最后五秒,他突然转过头,对着镜头做了个口型,没有声音。
我把视频倒回去看了十几遍,最后确认他说的是:“想你。”
发视频的第二天,他破天荒地打了电话过来。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后台,有人喊他补妆,有人喊他换衣服。他捂着话筒走到角落里,声音压得很低:“看到视频了吗?”
“嗯。”
“最后那个……”
“看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那种憋不住的、从嗓子眼里冒出来的笑:“你别不说话啊,你这样我很慌。”
“我没不说话。”
“那你倒是说点什么。”
我握着手机,靠在房间的墙上,窗外是这座城市傍晚的暮色。我想了想,说:“宋亚轩。”
“嗯?”
“你跳得不错。”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得连话筒都拿不稳:“你能不能换个词。”
“挺好的。”
“你故意的。”
“嗯。”我承认了,“故意的。”
他在电话那头又笑了,笑完突然安静下来,背景里的嘈杂渐渐远了,像是他走进了某个没人的房间。
“我想吃便利店的泡面了。”他说。
“等你回来。”
“你陪我吃吗?”
“嗯,陪你。”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那你等我。”
挂掉电话之后,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楼下的便利店亮着灯,自动门开开合合,有人进去,有人出来。我想起半年前第一次遇见他,那个翻遍口袋找硬币的少年,和舞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最后变成电话里那个说“想你”的声音。
半个月后他回来的那天,没有提前告诉我。傍晚我下班路过便利店,远远看见一个人蹲在门口,黑色口罩,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面前摆着两盒泡面,手里攥着两枚硬币。
看见我,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眼睛弯成我熟悉的月牙。
“你迟到了。”他说。
“你又没说今天回来。”
“想给你个惊喜。”他把一枚硬币递给我,“上次那枚是还你的,这枚是借的。”
“借什么?”
“借你以后所有的凌晨三点。”他掰开泡面,分我一半,“如果你愿意的话。”
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淌出来,照在我们身上。我接过那枚硬币,握在掌心,金属很快被我捂热了。
“宋亚轩。”
“嗯?”
“欢迎回来。”
他低头咬了口干脆面,耳朵红得比便利店门口的招牌还显眼。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我的影子叠在一起,斜斜地铺在地上。
自动门又响了,有人进出,店员在里面喊“欢迎光临”。他往我这边挪了半步,肩膀碰到我的肩膀,没有挪开。
“以后,”他嚼着面,含含糊糊地说,“你要是想我了,就来这儿。”
“为什么是这儿?”
“因为这儿,”他咽下嘴里的面,偏头看我,眼睛里有便利店的灯、路灯、和傍晚最后一抹天光,“是我们开始的地方。”
我把硬币收进口袋,和他并排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两盒泡面,两枚硬币,一个傍晚。城市的喧嚣从我们身边流过,而他安安静静地蹲在我旁边,像半年前那个深夜发来语音的少年。
“宋亚轩。”
“又怎么了?”
“泡面凉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突然笑了,把剩下的半块一股脑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他含糊不清地说:“没事,凉的我也吃。”
“为什么?”
他咽下去,认真地看着我:“因为是你掰的。”
夕阳沉下去,路灯亮起来。便利店的灯牌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像黑夜里永远亮着的那一盏。我站起来,伸手拉他,他借力站起来,没有松手。
“走吧。”我说。
“去哪儿?”
“送你回家。”
他乖乖地让我拉着,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那你呢?”
“我也回家。”
“你家在哪个方向?”
我指了指身后那栋楼。他顺着我的手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所以你每次半夜出来买饭,都是穿着睡衣?”
“闭嘴。”
“不闭。”他把我的手握紧了一点,“你穿睡衣也挺好看的。”
路灯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像舞台上的灯光,又像便利店门口第一次遇见时那样,碎碎的,温温的。我低头看了看我们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指节分明,骨感又温暖,包着我的手指。
“宋亚轩。”
“你今天叫我名字叫得有点多。”
“因为我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这不是我的一场梦。”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拉起来,贴在他脸颊上。他的脸很烫,大概是被风吹的,也大概是别的什么原因。他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像一只停在风里的蝴蝶。
“不是梦。”他睁开眼,看着我,“你摸摸,是热的。”
我笑了,抽回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他吃痛地“嘶”了一声,但眼睛还在笑,弯成我永远不会认错的那对月牙。
“走吧,”我转身朝家的方向走,“明天下午三点,别迟到了。”
他跟上来,和我并肩,步子放得很慢很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的短的,胖的瘦的,一高一矮,在水泥地上摇摇晃晃,最后融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不用看我也知道,是他发的。
“到家报平安。”
我侧头看他,他正低头打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唇角压着一个藏不住的笑。我收回视线,把口袋里的两枚硬币捏了捏,金属相碰,发出很轻的声响。
便利店门口的灯牌远远地亮着,像一个小小的、永不熄灭的坐标。2
内容很对味,不够看啊,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