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话剧社排练到深夜,我蹲在礼堂后门的台阶上等雨停。
整栋楼只剩一间排练室还亮着灯,钢琴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弹几个音,停一下,再弹几个音。
我抱着书包缩成一团,手机只剩百分之三的电,打车软件排队排到五十号开外。
“要不进来等?”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头,一个男生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保温杯,穿着话剧社的黑色卫衣,帽子没拉上,露出软趴趴的刘海。
“我看你蹲很久了。”他走过来,把保温杯递给我,“热水,没喝过。”
我接过,瓶身是暖的,手心一下就热了。
“你是话剧社的?”我问。
“嗯,道具组的。今天来帮忙搬东西。”他指了指排练室,“他们都走了,我留下来关灯,顺便弹会儿琴。”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我跟着他走进排练室。屋子不大,一架旧钢琴靠墙放着,琴盖敞着,谱架上夹着一本手写的本子。地上堆着几个没拆完的纸箱,道具剑从箱口斜插出来。
“你在写歌?”我凑过去看谱子。
“瞎弹。”他把保温杯放在琴盖上,坐回琴凳,“你坐吧,椅子随便拉。”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他把手搭上琴键,想了想,弹了一小段旋律。很简单,像小时候音乐课本上的那种练习曲,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弹出来就是比别人好听。
“你学多久了?”
“很久了。”他笑了笑,手指没停,“小时候被我妈逼的,后来自己反而喜欢上了。”
………………………………………………………………………
那天晚上,我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听他弹了快一个小时的琴。雨什么时候停的都不知道,直到手机自动关机,我才意识到已经很晚了。他合上琴盖站起来,把保温杯收进书包,动作慢条斯理的。
“走吧,我送你到校门口。”
路灯亮着,地上湿漉漉的,积水映着灯光一片一片的。他走在我旁边,步子放得很慢,和我保持同样的节奏。经过篮球场的时候,他突然说:“你刚才听的那段,其实有个名字。”
“什么名字?”
“没想好。”他偏头看我,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本来想写首完整的,但卡在第二段了。”
“卡哪儿了?”
“卡在不知道结尾该怎么写。”他停下脚步,看着校门口那盏大灯,光晕在雨后的空气里晕开一圈,“你觉得,结尾该是什么样的?”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会写歌。”
“不用会写歌。”他看着我,眼睛弯起来,笑得特别真诚,“你就说,如果是你,会怎么结束?”
我想了想:“那得看是什么故事。”
“一个……弹琴的人和一个听琴的人的故事。”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校门口保安室的大爷打了个哈欠,路灯闪了一下。我伸手接过他肩上的书包,帮他提了一会儿。书包不重,里面有本子碰撞的声响。
“那就,”我说,“弹到听的人想走了,就结束。”
他愣住了,然后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伸手把书包拿回去:“不行,那太惨了。”
“那你想怎么结束?”
他把书包背好,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路灯在他背后,把他整个人描了一圈暖黄色的边。
“我想,”他说,“弹到听的人说‘再来一遍’。”
后来他真的把那首曲子弹完了。完整的,有结尾的,一共三分十七秒。他把录好的音频发给我,文件名就叫《再来一遍》。我在寝室戴着耳机听了一晚上,室友问我怎么一直傻笑,我没理她。
再后来,他每次排练完都会给我发消息,说今天弹了什么,说新写了一段旋律,说钢琴有个键音不准了。我渐渐习惯了每天晚上点开他的语音,听他弹一小段,有时是刚想的,有时是改过的。
冬天最冷的那几天,排练室暖气坏了,他发消息说:“今天没弹,太冷了,手僵。”
我回:“那别弹了,早点回去。”
他发来一个委屈的表情包。
第二天我路过排练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钢琴声。我推门进去,他坐在琴凳上,手上戴着毛线手套,露出手指,笨拙地按着琴键。看见我,他摘了一只手套挥了挥:“你来啦。”
“你不是说太冷了吗?”
“本来不打算来的。”他把另一只手套也摘了,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后来想了想,不来好像少了点什么。”
我走过去,把买的热饮放在琴盖上。他看了一眼,没接,只是把琴凳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半的位置。
“坐。”
我坐下。他重新把手搭上琴键,弹了那段熟悉的旋律。三分十七秒,我数着节拍,和录音里一模一样。弹完最后那个音,他的手停在琴键上没动,侧过头看我。
“再来一遍?”他问。
窗外是十二月的风,暖气片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我把热饮塞进他手里,站了起来,走到钢琴旁边,学着他当初的样子靠在琴架上。
“再来一遍。”我说。
他笑了,低头喝了口热饮,然后把杯子放下,手指重新放上琴键。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雨夜那晚一模一样——稳稳的,像他弹的每一个音,从不会出错。
第三遍弹完,他没再问,直接又开始了第四遍。我靠在琴边,看他手指在黑白键之间移动,温暖的琴音把整个排练室都填满了。外面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当响,但屋子里是暖的。
他弹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看着我:“对了,那个故事,我想到结尾了。”
“什么结尾?”
“弹琴的人和听琴的人,”他转过身,面对着我,琴凳发出吱呀一声,“他们在一起了。然后每个晚上,弹琴的人都会问听琴的人……”
“再来一遍?”
他点头,露出一个特别满足的笑,像终于写完了一首卡了很久的歌。
我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他没躲,反而抓住我的手,把掌心翻过来,放在琴键上。
“你试试。”
“我不会。”
“就一个音,随便按。”
我伸出食指,按下一个白键。声音很清脆,在安静的排练室里回荡。他接在下一个音上,弹了段即兴的旋律,把我的那个音当成起点,向下延展成完整的乐句。
“看,”他说,“你也会弹。”
我的手还放在琴键上,他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不重,但很稳。排练室的灯照在我们身上,钢琴顶盖上落着薄薄一层灰,谱架上的本子还翻在那一页。
我轻声说:“再来一遍。”
他握紧我的手,按下一个和弦。1
这章看得人好上头,还想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