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鱼对张启山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拧着的。
民国那个世界里,他是张启山的副官,跟着佛爷出生入死。佛爷说往东,他不往西。佛爷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该递枪还是该退后。
那种感情干净利落,是军人的忠诚,是下属对长官的敬爱,连半点杂念都不敢有。
佛爷在他心里是神坛上的人,碰不得,也不敢碰。
可这个世界的张启山不一样。
这个张启山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曾在另一个时空里,替他挡过子弹、替他守过长沙、替他做过那些不能见光的事。
这个张启山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旧情,没有熟悉,只有日复一日相处下来的、新鲜的、带着试探的靠近。
张小鱼有时候半夜醒来,望着偏殿的帐顶,会恍惚觉得自己在做梦。
梦里佛爷还在,他还是那个随时准备替佛爷去死的副官。可天一亮,他端着热水走进正殿,张启山坐在案后抬起头来,那双眼睛是年轻的、锐利的,看他的时候带着这个时空独有的温度。
那温度是这个时空的张小鱼一杯茶一杯茶续出来的。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把一棵树从旧土里拔出来,栽进新土里,根须在陌生的土壤里重新摸索着生长。
旧土里的养分还在,可新土里的日头、雨水、风向,全都不一样了。
有一回张启山批折子批到深夜,张小鱼在旁边磨墨,磨着磨着走了神,想起民国时佛爷也常熬夜,他替佛爷点灯、递烟、守在门外挡客。
那时候他站在门外,听着里头的动静,心里踏实得很,因为知道佛爷就在那里,稳稳的,什么都能扛住。
可如今他站在这个张启山身边,心里却踏实不下来。这个张启山扛得住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却会在夜深人静时露出一丝疲态,会在雪天推开窗子看月亮,会在被淑妃下毒之后攥着银针沉默很久。
这个张启山不是神坛上的佛爷,是个活生生的人,会累、会冷、会在他说“舍不得”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张小鱼有时候会想,如果佛爷知道他把这份心思放在了另一个张启山身上,会怎么看他?
可这个念头一起来,他就赶紧掐断了。
佛爷不在了,那个世界也不在了。
他本来就是要追随佛爷而去的,可不知哪里出了差错,让他来到这里,见到酷似佛爷的这个人。
也许,是天意……
他替佛爷做了约半辈子副官,把命都交给了佛爷。如今换了个世界,他这条命,好像还是想交给这个张启山。
只是这些话,他没法说。
这个张启山不知道他从前是谁,不知道他半夜醒来望着帐顶时的恍惚从何而来,不知道他有时候看着自己的眼神里,为什么会有那种跨越了生死和时空的复杂。
张小鱼只能把这些都咽下去,化成日常里更细心的伺候、更小心的试探、更滚烫的沉默。
这日晚间,张启山真的让他搬进了正殿的偏榻。张小鱼的铺盖卷从偏殿搬过来,往那张更宽敞的榻上一铺,整个人还没缓过神来,张启山已经洗漱完靠在床头翻书了。
“愣着做什么?”张启山头也不抬,“过来。”
张小鱼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张启山翻了一页书,忽然问:“你从前在宫外,有过什么人没有?”
张小鱼心头一跳,半晌才道:“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张小鱼低下头,声音很轻,“奴婢心里头,装不下旁人。”
张启山翻书的手停了停,他把书合上搁到一边,躺下来,枕着手臂看着张小鱼。烛火映着他半张脸,另半张隐在枕头的暗影里,那目光沉沉的,像是什么都看透了,又像是什么都不点破。
“睡吧。”他说。
张小鱼吹了灯,在旁边的被褥里躺下来。黑暗中两个人隔着一掌的距离,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张启山忽然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
张小鱼僵着没动,心却跳得厉害。
过了很久,久到张小鱼以为他睡着了,张启山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夜色吞没:“小鱼,朕总觉得,你像是在透过朕看另一个人。”
张小鱼浑身一震。
“朕不知道那人是谁,”张启山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朕知道,你看朕的时候,有时候近,有时候远。近的时候,朕一伸手就能够着。远的时候,像是在隔着什么够不到的地方看朕。”
张小鱼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说。他说不出来。
“陛下,”他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奴婢看的,从头到尾都是陛下。”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张启山忽然伸过手来,摸索着找到了张小鱼的手,握住了。什么也没再说,就那么握着,握了一整夜。
张小鱼一动不动地躺着,手被张启山攥在掌心里,温热的,有力的。
他闭着眼,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里。1
内容太戳人,看得我心都跟着揪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