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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我不柿月亮

第二日张小鱼醒来时,手还被张启山握着。他不敢动,侧过头去看,张启山还在睡,眉眼舒展着,比平日少了三分锐利,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鼻梁上,勾出一道浅淡的弧度。

张小鱼看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把手抽出来。张启山眉头动了动,没醒,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张小鱼替他掖了掖被角,起身去备洗漱的东西。

等张启山起来时,张小鱼已经端着热水候在屏风外了。两人见面,谁也没提昨晚握了一夜的手,可张启山接过帕子时,指尖在他虎口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还在。

张小鱼低着头,耳朵尖红了。

这日早朝后,张启山依计行事,赏了德妃一对翡翠镯子、两匹云锦,还让内务府把德妃宫里的陈设换了一批新的。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午时,整个后宫都知道了。

淑妃那边果然坐不住了。

午后张小鱼去膳房取东西,路过御花园时,远远就看见淑妃的贴身嬷嬷往何晏澄入宫必经的宫道上去了。张小鱼没声张,回去禀了张启山。

“急了。”张启山正在批折子,闻言只抬了下眼皮,“何晏澄那边怎么说?”

“奴婢没跟太近,但看那嬷嬷的神色,像是去递消息的。”

张启山搁下笔,从案边抽出一封折子递给他。张小鱼接过来一看,是暗探报的——何晏澄昨夜又召集门生,这次议的是“德妃骤宠,恐有西北势力渗透后宫”,打算联合几个御史,参德妃“狐媚惑主、勾结外臣”。

张小鱼看完,心里一沉:“何相这是要一石二鸟。参德妃,既打了罗景淮的脸,又逼陛下您表态。”

“嗯。”张启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朕赏德妃,他就参德妃。朕若护着德妃,他就说朕偏袒西北势力。朕若不护,罗景淮那边就会觉得朕在卸磨杀驴。左右都是坑。”

张小鱼想了想,忽然道:“陛下,那就不让他参。”

张启山看他。

“何晏澄要参德妃,得有人递折子。可递折子的人,未必都跟他一条心。”张小鱼斟酌着说,“奴婢听说,御史台里有个叫周勉的,是新科进士,为人耿直,跟何相门下那帮人走得不近。若让他先递一封折子,参何相‘结党营私、把持朝纲’,何晏澄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管德妃?”

张启山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你连御史台的人都摸清了?”

张小鱼低下头:“奴婢在御前伺候,朝臣的脾气秉性,总得知道些。不然怎么替陛下留心。”

张启山没再说什么,只把那封暗探的折子递给他:“拿去烧了。周勉的事,朕让暗卫去办。你这几日别往外跑了,何晏澄盯你盯得紧。”

张小鱼应了声是,拿着折子往炭盆走。刚弯腰要烧,张启山忽然又叫住他:“小鱼。”

他回头,张启山坐在案后,烛光映着半张脸,另半张在暗处。他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却只摆了摆手:“罢了。烧吧。”

张小鱼把折子扔进炭盆,看着火舌舔上来,忽然想起佛爷也常这样,话到嘴边留半句,有些事不说,是怕连累身边人。

他盯着那团烧成灰的纸,心里头闷闷的,像压了块石头。

入夜后,张启山在灯下看周勉递上来的折子草稿。张小鱼在旁边添茶,忽然听他说:“这个周勉,文笔犀利,是个可用之才。朕打算擢他为侍御史。”

张小鱼应了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陛下今日叫住奴婢,是想说什么?”

张启山翻折子的手顿了顿。他沉默了一息,把折子合上,搁到一边,抬头看着张小鱼:“朕想问你,你替朕做这些事,心里头有没有怨。”

张小鱼愣住。

“朕让你去罗景淮的宅子冒险,让你替朕试毒,让你在这宫里步步为营。你本可以做个安分守己的近侍,熬几年资历,放出去做个管事太监,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张启山声音很平,可目光沉得压人,“可朕把你拽进了这些事里。你怨不怨朕?”

张小鱼站在灯下,看着张启山那双眼睛。烛火映在里面,晃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着,压着,忍着。

他忽然想起,另一个时空里,很多年前佛爷也问过他类似的话。那次是在长沙的雨夜里,佛爷浑身是血靠在墙根上,问他:“小鱼,跟着我,怕不怕?”他说不怕。佛爷笑了一下,说:“好。那就不怕。”

可那一次,佛爷没问他怨不怨。

张小鱼蹲下来,蹲在张启山膝前,仰头看他。这个角度,张启山的面容被烛光从下往上照着,轮廓比平日柔和些,可那双眼睛还是锐利的、清醒的、什么都看得透的。

“陛下,”张小鱼轻声道,“奴婢不怨。奴婢这辈子,下辈子,都不怨。”

张启山的手指动了动,抬起来,覆上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拇指在颧骨上慢慢蹭了一下。

“下辈子?”他低声问。

张小鱼心里一紧,垂下眼,把脸埋进他掌心里,闷声道:“就是……奴婢是说,以后。”

张启山没追问,他的手从脸颊滑到张小鱼的后颈,轻轻扣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张小鱼顺着力道站起来,被张启山拉着坐到榻边。

两个人挨得极近,膝盖碰着膝盖。

“朕不知道你从前经历过什么,”张启山看着他,声音低哑,“也不知道你心里想的,但朕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拇指在张小鱼后颈上轻轻摩挲着。

“你如今在朕身边,朕就不会让你再回那种日子里。不管那日子是什么,都不回去了。”

张小鱼的鼻子一酸,眼眶热得发涨。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都出不来。张启山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伸手,把他按进了自己怀里。

张小鱼的脸贴在张启山肩窝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攥着张启山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眼泪无声地渗进那层明黄色的绸缎里。

张启山没再说话,只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在他背上慢慢拍着。

殿外风声呜咽,殿里烛火摇晃,两个人就这么抱着,抱了很久。

等张小鱼终于缓过来,从张启山怀里退出来时,眼睛红了一圈,鼻尖也红着。张启山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下,抬手用拇指抹掉他眼角残留的泪。

“哭成这样,”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揶揄,“明日怎么见人。”

张小鱼吸了吸鼻子,闷声道:“就说被炭火熏的。”

张启山笑意更深了些,松开手,重新拿起折子。可他翻了两页,忽然又抬头,看着张小鱼:“今晚还睡这儿。”

张小鱼站在灯下,眼睛还红着,嘴角却慢慢弯起来。他应了声是,转身去铺被褥。张启山坐在案后,看着他忙活的背影,目光跟着他转,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窗外更深露重,殿里灯火暖融融的。

张小鱼铺好被褥,回头冲张启山笑了一下。

张启山搁下折子,走过来,在他身侧躺下。黑暗中两个人还是隔着一掌的距离,可那距离比昨夜又近了些。

张启山伸出手,摸索着找到张小鱼的手,握住了。

“睡吧。”他说。

张小鱼闭了眼。

被张启山攥着手,他心里那处空了许久的地方,似乎又填满了一点。2

段评

作者大大写的真细腻,看得好投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