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张启山摆驾德妃宫中,张小鱼跟着去了。
德妃住的是西六宫偏殿,陈设不算差,却冷清了两年,宫人脸上都带着意外之喜。德妃本人更是盛装相迎,眉目间压着雀跃,一副温婉恭顺的模样,跪在殿前接驾。
张启山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温和得恰到好处:“德妃不必多礼。朕今日得闲,想起来许久没陪你用膳了。”
德妃受宠若惊,忙命人布菜。
张小鱼站在殿侧,眼观鼻鼻观心,看着张启山坐在席间,跟德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说话时面上带着笑,可张小鱼看得出,那笑意半点没到眼底。夹菜也是,每样只动一筷子,吃得漫不经心。
德妃倒是殷勤得很,亲自斟酒布菜,言语间试探着问了几句朝政。
张启山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又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了罗景淮身上。
“你父亲在西北多年,朕是信得过的。”张启山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德妃脸上,“只是最近朝中有人参他,朕压了下去。你若有家书,替朕带句话,让他安心守边,京里的事,朕心里有数。”
德妃连连点头,眼里掩不住的得意。
张小鱼在旁边看着,心里明白,这番话明天就会传回罗景淮耳朵里。张启山这是故意让德妃递话,稳住罗景淮,免得他在西北再闹出什么动静。
晚膳用了小半个时辰,张启山起身要走,德妃却红着脸凑上来,声音软得能掐出水:“陛下今夜……不留下来吗?”
张小鱼的心猛地顿了一下。
张启山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德妃一眼,又扫了一眼殿外候着的宫人。他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笑:“也好。朕许久没来,今晚就宿在这儿。”
德妃喜形于色,忙命人铺床熏香。张小鱼站在殿门口,只觉得那熏香的味道呛得他嗓子发紧。
他垂着眼退出去,跟着宫人去了偏房候着。
夜深了,正殿灯火渐暗。张小鱼坐在偏房的冷板凳上,手指攥着袖口,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知道张启山不会真做什么,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处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个面生的太监端着一壶酒进了正殿,说是德妃娘娘备的安神酒,请陛下饮用。张小鱼认得这太监,是张启山身边的心腹,专门替他办些隐秘的事。
又过了一刻,那太监出来,路过偏房时冲张小鱼使了个眼色。
张小鱼心头一动,悄悄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僻静处,太监低声道:“陛下让公公进去伺候。”
张小鱼快步回到正殿门口,推门进去。殿里灯火已灭了大半,只留了一盏墙角的小灯。
张启山站在床前,身上外袍未脱,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床上德妃合衣躺着,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
张启山转过头来看他,神色平静:“迷药掺在酒里。她睡了,不会知道。”
张小鱼站在门口,忽然迈不动脚了。
他看着张启山站在那盏昏灯下,身姿笔挺,面容疲倦,眼底却有一丝极力掩藏的不自在。
他忽然明白了张启山方才说“也好”的时候,心里未必比他好受。
一个万人之上的皇帝,连这种事都要靠迷药来应付,还要做给外头的人看。
张启山见他不进来,皱了皱眉:“愣着做什么?替朕把外袍脱了,再叫人进来收拾。”
张小鱼走过去,伸手替他解外袍的系带。手指碰到衣料时,他感觉到张启山的肩头绷了一下,随即慢慢松下来。张小鱼低着头,轻声道:“陛下……为难自己了。”
张启山没接话,只抬手按了按他的后颈,力道很轻。等外袍脱下来,张启山转身坐到榻边,把帕子随手搁在枕侧,低声道:“传人进来吧。就说德妃侍寝,朕留宿。”
张小鱼应了声,走到殿门口,朝外头候着的太监招了招手。
那太监心领神会,自去安排。张小鱼关上门,回到榻前,张启山正靠在床头,闭着眼。
“过来。”张启山没睁眼,拍了拍身侧。
张小鱼在榻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隔着半掌的距离。殿里安静极了,只有德妃均匀的呼吸声。张启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今晚的事,别往心里去。”
张小鱼抿着嘴,半晌才闷声道:“奴婢没往心里去。”
张启山睁开眼,侧头看他。
昏灯下张小鱼的侧脸绷得紧紧的,张启山伸手,用拇指按了按他的下颌角,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又强装无事的猫。
“嘴硬。”张启山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明天把德妃那边赏些东西,做足样子。你亲自去送。”
张小鱼应了声是,低下头。
张启山的手从他下颌滑到后颈,轻轻捏了一下,又收回去,重新闭上眼。
“歇着吧。”他说。
天快亮时,张启山起身整衣,恢复了平日的冷峻模样。他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张小鱼一眼。
“走了。”
张小鱼跟上去,替他推开殿门。晨光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外头候着的宫人跪了一地,张启山面不改色地迈步出去,张小鱼落后半步跟着。
经过回廊时,张启山忽然偏了偏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今晚来朕殿里睡,偏殿那榻太窄了。”
张小鱼的脚步差点绊了一下,他低着头,应了声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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