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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我不柿月亮

这一夜,张启山和兵部尚书、内阁几位重臣议到三更。张小鱼退守到殿外,隔着门听见里头的声音时高时低,偶尔有争执,偶尔是长久的沉默。

茶换了七遍,点心一口没动。

内阁首辅主张派兵增援,兵部尚书却面露难色,西北军饷本就吃紧,罗景淮又一直卡着不让朝廷的人查账。

如今他要增援,是真打还是借机要钱,谁也说不准。

何晏澄坐在一旁,始终没怎么开口,只在最后说了一句:“罗节度使手握重兵,若再给他增援,尾大不掉,恐非社稷之福。”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张启山听懂了。

何晏澄的意思是,借羌人的刀削罗景淮的兵,哪怕丢几座城,也不能让罗景淮再壮下去。

张启山没接话,只让人把西北的舆图铺开,盯着看了许久,最后道:“援是要派的。但不是给罗景淮,是给西北的百姓。兵部拟个章程,明日早朝再议。”

散了议事,已是四更天。

张小鱼端着热茶进去时,张启山一个人坐在案前,手撑着额头,指缝间漏出倦意。

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只伸出手。

张小鱼把茶递到他手里,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小鱼,你从前在宫外跑江湖,见过打仗吗?”

“见过……”张小鱼站在他身侧,默了会儿,低声道,“逃难的百姓,一拨一拨往南走。饿死的、冻死的、被人踩死的,路边到处都是。”

张启山握茶杯的手紧了紧。

他沉默了一阵,说:“罗景淮在西北经营了八年,军中的粮草辎重、将领任命,全是他说了算。朕派援兵过去,最后还是要落到他手里。可若是不派,羌人铁骑南下,首当其冲的就是边境三州的百姓。”

他抬起头,看着张小鱼:“朕坐在这个位置上,每道旨意下去,都有人在背后算计。何晏澄想让朕借刀杀人,罗景淮想让朕掏空国库养他的兵。朕要是只顾着跟他们斗,百姓就成了砧板上的肉。”

张小鱼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和眉间那道深深的褶,忽然伸手,把张启山手里的茶杯拿开,搁到案上。

然后他绕到张启山身侧,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地按了起来。

张启山僵了一瞬,随即叹了口气,往后靠了靠,闭上眼。

张小鱼的手指按在他紧绷的肩颈上,慢慢揉着,指腹下是僵硬的肌肉和清晰的骨节。

“陛下,”张小鱼一边按一边轻声说,“奴婢从前在戏班子,班主有句话。他说,台子塌了,唱戏的可以跑,可台下的人跑不了。所以唱戏的再苦,也得把这场唱完。”

张启山没睁眼,却笑了一声,很轻:“朕这个唱戏的,底下坐的可是全天下的人。”

“那就唱好这出。”张小鱼手上加了点力道,按在他肩井穴上,“百姓认的是台上的戏,不是后台那些勾当。陛下把戏唱好了,何相也好,罗景淮也好,他们那点算计,翻不了天。”

张启山忽然伸手,握住了他搁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力道不重,却让张小鱼停下了动作。

张启山睁开眼,偏过头看他,烛光映着那双眼睛,里面翻涌的东西比方才淡了,却更深了。

“你这个人,”张启山握着他的手,没松,“总在朕最难的时候说最顺耳的话。”

张小鱼被他握着,也没挣,只低下头,轻声道:“不是顺耳,是真话。陛下信不信由您,奴婢说的时候,心里就这么想的。”

张启山看了他半晌,松开手,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殿里的闷气吹散了些。

外头天色将明未明,东边透出一线青灰色的光。

“去歇着吧。”他背对着张小鱼说,“天快亮了。”张小鱼没动,站在原地问:“陛下呢?”

“朕再坐一会儿。”

张小鱼沉默了一息,转身走到偏殿,抱了床薄毯过来,搭在张启山肩上。

张启山侧头看了一眼那条毯子,忽然低声问:“你这毯子,是内务府新发的?”

“是。前日刚领的。”

张启山没再说什么,只把毯子拢了拢,重新坐回案前。

张小鱼退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张启山披着那条青灰色的薄毯,坐在满案折子中间,背影单薄却笔直。

窗缝里透进的晨光染上他侧脸,疲惫和锐利都被这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

张小鱼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第二日早朝,张启山力排众议,下旨从邻近三州调粮调兵,走官道驰援西北,由兵部直接调度,不经罗景淮的手。

何晏澄一党在朝上几番阻挠,都被张启山三言两语挡了回去。

末了,何晏澄退朝时脸色铁青,路过张小鱼身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极冷,冷得像毒蛇信子。张小鱼垂着眼,脊背挺直,等何晏澄走远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回到内殿,张启山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密折,面色沉凝。

“何晏澄不死心。”张启山把密折推到案边,张小鱼扫了一眼,是暗探报的,说何晏澄昨夜召集门生密议。张启山冷笑:“他想从后宫下手,拿淑妃做文章,逼朕废了你。”

张小鱼站在案边,沉默了一瞬,忽然道:“陛下,奴婢有个主意。”

张启山抬眼看他:“说。”

“罗景淮不是送了德妃进宫吗?德妃在后宫两年,一直不得宠,罗景淮也未必真把她当回事。可若陛下忽然对德妃好了,淑妃那边必然坐不住。淑妃一急,就会去找何晏澄。何晏澄一急,就会露出马脚。”

张启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是让朕去宠幸德妃?”

“做戏而已。”张小鱼面不改色,可耳尖悄悄红了,“陛下不用真做什么,只要让宫里人看见德妃那边热闹起来就行。何晏澄老谋深算,不会轻易信,但他会试探。一试探,就有破绽。”

张启山收了笑,认真想了想,点头:“可行。但……”他顿了顿,看着张小鱼,“你心里不别扭?”

张小鱼抿了抿嘴,半晌才闷声道:“别扭。可比起让何晏澄天天在朝上参奴婢,这点别扭不算什么。再说了,德妃是罗景淮的人,陛下就算做戏,也不会真吃亏。”

张启山没接话,只伸手从案上拈了块墨锭,在指尖转着。

他转了几圈,忽然说:“今晚朕去德妃那儿用膳,你跟着。”

张小鱼应了声“是”,声音闷闷的。

张启山看他一眼,嘴角微动,没再说什么。5

段评

内容越看越有味道,很吸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