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碟桂花糕的事,张启山没有声张。淑妃那边得了回话,消停了几日,可张小鱼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安静。
何晏澄这只老狐狸,既然动了手,就不会轻易收回去。果然,三天后的早朝上,何晏澄递了一封折子,参的是御前近侍张小鱼,说他以微末之身逾矩干政,出入禁中无人敢问,长此以往,恐生内乱。
满朝文武都听懂了。
何晏澄这是明着参张小鱼,暗着指张启山宠幸近侍、荒废朝纲。
折子写得漂亮,引经据典,字字诛心,末了还“恳请陛下将该近侍调离御前,以正视听”。
张启山坐在龙椅上,把那封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慢条斯理地合上,搁在案角。
“何相说朕的近侍逾矩干政,”他声音不高,殿里却听得清清楚楚,“那朕问你,一个近侍,替朕端茶倒水、磨墨铺纸,怎么就算干政了?何相是亲眼见他批了折子,还是亲耳听他议了朝政?”
何晏澄躬身:“陛下,臣听闻该近侍曾私自出宫,出入节度使罗景淮的宅邸。此事若属实,便不是干政那么简单了。”
张小鱼站在殿侧,手心沁出了汗。
何晏澄居然连这个都知道了。他下意识去看张启山,张启山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罗景淮进京述职,朕派人去看看他住得怎么样,有何不妥?”张启山放下茶盏,语气忽然沉下来,“倒是何相,你的门生昨天递了折子参罗景淮私吞军饷,今天你又来参朕的近侍。何相这是要把朕的左膀右臂,一个一个全砍干净?”
何晏澄脸色微变,跪了下去:“臣绝无此意,臣一心为陛下……”
“朕知道何相一心为朕。”张启山打断他,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可那笑意冷得像冰碴子,“何相是三朝老臣,朕还要倚仗你。可朕的近侍,朕自己会管。何相年纪大了,管好自己的相府就够了。”
这话说得客气,却字字打在何晏澄脸上。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何晏澄跪在地上,脊背僵了僵,终于叩首道:“臣遵旨。”
散了朝,张启山回内殿,张小鱼跟在后面,两个人一路无话。进了殿,张启山解了朝服往榻上一扔,坐在那儿揉了揉眉心。
张小鱼倒了热茶递过去,低声道:“陛下今日为了奴婢,跟何相撕破了脸。”
“早晚要撕的。”
张启山接了茶,没喝,捧在手里,“他拿你当靶子,朕不挡,他就真以为朕怕了他。”
张小鱼蹲在他榻前,仰头看他,目光里有些东西在翻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启山低头看他,忽然伸手,用茶杯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像那天用棋子按他眉心一样。
“别用那种眼神看朕。”他说,继而声音又低哑了几分,“朕受不住。”
张小鱼往前凑了半寸,两个人的呼吸几乎缠在一起。
他轻声问:“陛下受不住什么?”
张启山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手里的茶都凉了。他把茶杯搁到一边,抬手覆上张小鱼的侧脸,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拇指在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受不住你拿命替朕去闯罗景淮的宅子,受不住你替朕试毒的时候手都不抖,受不住你天天站在这殿里,朕一抬眼就能看见。”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也受不住你哪天不在了。”
张小鱼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看着相似的这张脸,他偏过头,把脸往张启山掌心里蹭了蹭。
像只终于找到暖处的猫。
张启山的手顿了一下,却没有收回去。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匆匆进来禀报:“陛下,西北八百里加急!羌人犯境,连破三城,罗节度使请旨增援!”
张启山的手从张小鱼脸上收回来,整个人像被浇了盆冷水,瞬间恢复了平日的冷峻。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案前:“传兵部尚书,传内阁,即刻入宫议事。”
张小鱼也站了起来,站在他身侧,看着他铺开地图,手指点在西北边境上。
烛火映着张启山的侧脸,线条冷硬,眉头拧得紧紧的。
罗景淮这时候来报急,是真有羌人犯境,还是借机要兵要粮要权?何晏澄那边刚被压下去,会不会趁乱再动手脚?张小鱼站在旁边,看着张启山一个人对着地图推演,忽然觉得方才那点温存像是偷来的,转瞬就被朝堂上的风浪冲散了。
他默默退下去,沏了浓茶端上来,又替张启山披上外袍。
张启山头也不回,却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口。
很轻的一下,几乎算不得握。
可张小鱼停住了,回过头。
张启山没看他,目光还盯在地图上,只说了两个字:“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