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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我不柿月亮

罗景淮走后,张启山一整个下午都沉着脸批折子。张小鱼在旁边磨墨添茶,不敢出声。

殿里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炭火偶尔“啪”地爆一下。

到了晚膳时分,张小鱼去传膳,回来时发现张启山没在案前坐着,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窗外暮色沉沉,他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一道。

张小鱼把食盒放下,轻声道:“陛下,用膳了。”

张启山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罗景淮今天说的那句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张小鱼垂下眼,“他说要讨奴婢去西北。”

“你怎么想?”

张小鱼愣了下,抬头看他。张启山还是没转身,只留给张小鱼一个背影。那背脊挺得笔直,可肩膀绷得太紧,紧得像是随时会断。

“奴婢能怎么想,”张小鱼声音放得很轻,“奴婢是陛下的人。陛下让奴婢去哪,奴婢就去哪。”

这段时日,张小鱼已经完全惯性的将自己视作一个,一个这个时代的人了。

瞧,连自称都这么,呵。

张启山终于转过身来。暮色里他的眉眼模糊,可目光却锐利得吓人,直直地盯着张小鱼:“朕若真让你去呢?”

张小鱼心里一沉,脸上却笑了笑:“那奴婢就去。罗景淮要的是个眼线,奴婢去了也能替陛下盯着他。”

张启山几步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他。两个人离得极近,近到张小鱼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张启山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跟从前那次一样,力道却重了些。

“张小鱼,”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朕再问你一次,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跟朕装糊涂?”

张小鱼被他捏着下巴,被迫仰着脸看他。烛火映在张启山眼底,那里面翻涌着什么东西,压着、忍着,像冰面下的暗流,随时要冲出来。

“奴婢明白。”张小鱼声音有点哑,“可奴婢不敢说。奴婢怕说了,陛下就再也不让奴婢近身了。”

张启山的手指在他下巴上停了一瞬,慢慢松开了。他退后一步,别开脸,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寡淡:“用膳吧。”

两人对坐着吃饭,谁也没再提刚才的事。可张小鱼注意到,张启山夹菜的动作比平日慢,筷子有时在盘沿上停很久。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一碗饭吃了半天,还剩大半碗。

膳后张小鱼收拾碗碟,张启山坐在榻上翻书。张小鱼端着食盒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回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陛下今天跟罗景淮说‘朕的人,一个都不给’的时候……奴婢心里,是欢喜的。”

他说完就快步出了殿,没敢看张启山的反应。

殿里,张启山手里的书卷停在半空,许久没有翻页。窗外风声掠过檐角,呜呜地响。

他慢慢把书合上,靠在榻上,闭了眼。

第二日一早,张小鱼照例来伺候洗漱。两人见面,谁也没提昨晚的话。

可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张小鱼替他系腰带时,手比从前稳了些。

午后,内务府送来一批新制的冬衣,其中有一件玄狐皮的氅衣,毛色油亮,领口滚了一圈细绒。张启山看了一眼,淡淡道:“这件留下,其余的分了。”

张小鱼应了声,正要抱走其余的,张启山忽然叫住他:“那件氅衣,你拿去穿。”

张小鱼愣住:“陛下,这是内务府给您制的……”

“朕有。”张启山头也不抬地翻着折子,“你那件青布棉袍子太薄了。罗景淮昨日盯着你看的时候,朕就觉得寒碜。”

张小鱼抱着那件氅衣,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玄狐皮的料子,摸上去暖融融的,领口的细绒蹭着手心,软得不像话。他抿了抿唇,低声道:“奴婢穿这个,太招眼了。”

“招眼怎么了?”张启山搁下笔,抬眼看他,“朕的人,穿好点不行?”

张小鱼被他这一句堵得没话说,抱着氅衣退了出去。回到偏殿换上一试,镜子里的自己连气色都好了几分,那圈狐毛衬着下颌,把他清瘦的脸廓也映得柔和了。

他摸着领口的细绒,忽然想起张启山方才那句话。朕的人。

第二次了。

上一次是当着罗景淮的面说的,这一次是随口就来的。张小鱼蹲在镜子前,把脸埋进狐毛领子里。

傍晚时淑妃那边又来了人,这回不是宫女,是淑妃身边最得力的嬷嬷,带着一只食盒,说是淑妃亲手做的点心,请陛下尝尝。

张小鱼把食盒端进殿里,掀开盖子,是四碟精巧的桂花糕,摆得齐齐整整。他正要试毒,张启山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张启山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在每碟糕点上各试了一下。试到第三碟时,银针针尖微微发暗。

张启山盯着那枚发暗的银针,忽然笑了。那笑意极冷,冷得张小鱼脊背发寒。

“淑妃?”张启山把银针搁回碟边,声音平平的,“何晏澄养的好女儿。”

张小鱼脸色发白:“陛下,要不要……”

“不必。”张启山把那碟糕点原样盖好,推到他面前,“端回去,告诉送点心的人,就说朕谢淑妃美意,让她自己留着吃。”

张小鱼端起食盒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张启山忽然又叫住他。他回头,张启山坐在案后,烛光映着半张脸,另半张隐在暗处,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小鱼,”他说,“从明日起,朕的膳食,你经手之前,任何人碰过的,都不许端到朕面前。”

张小鱼应了声是,端着食盒退出去。

夜风灌进袖口,他打了个寒噤,把食盒抱紧了些。方才那碟糕点里的毒,分量不重,像是警告多过要命。可这警告,是冲着谁来的?

他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忽然觉得这座宫城,比他从前见过的任何战场都凶险。而这里的张启山坐在那殿里,一个人扛着这些明枪暗箭,连口热饭都不敢放心吃。

他快步走回殿中,把食盒交给门外候着的人,转身又进了殿。

张启山还坐在案前,手里攥着那枚银针,盯着看。

张小鱼走过去,什么也没说,只把案上的冷茶换成了热的,搁在他手边。张启山抬头看他,四目相对,谁也没开口。

张小鱼站在那儿没走。

殿外风声呜咽,殿里烛火摇晃。

两个人只隔着一张御案。1

段评

太好看了,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