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天一日冷过一日。
张启山畏寒,殿里炭火烧得足,张小鱼伺候在旁,常被烘得双颊泛红,像抹了胭脂。
张启山偶尔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这日天降大雪,张启山免了早朝,一个人坐在窗边看雪。
张小鱼在旁边添茶,忽然听他说:“会下棋吗?”
“回陛下,略懂皮毛。”
“来。”
张启山示意他把案上的棋盘端过来。
两人对坐,张小鱼执白,张启山执黑。
开局没多久,张小鱼就落了下风,他捏着棋子犹豫不决,眉头微蹙。
张启山看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你下棋跟做人一样,太谨慎。”
张小鱼抬头看他,被那笑意晃了一下眼。这位帝王平日极少笑,这一笑落在雪光里,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温和。
和佛爷一样的脸,温柔的让张小鱼险些要失声。
“奴婢怕输。”
半晌,张小鱼才道。
“跟朕下棋,输是应当的。”张启山落下一子,断了白棋的退路,“但你要敢落子,才有赢的可能。”
张小鱼盯着棋盘看了半晌,一咬牙,把棋子拍在了个谁也没想到的位置。
张启山愣了一下,低头细看,竟被他误打误撞盘活了一片。
“有意思。”
张启山摩挲着下巴,重新审视棋局,“你这步,不合章法,却有奇效。”
张小鱼小声道:“奴婢瞎下的。”
“瞎下也是下。”
张启山又落一子,这回明显认真了,“再来。”
一局终了,张启山险胜半目。
张小鱼输得心服口服,起身收拾棋子。张启山靠在榻上,忽然问:“你方才那步棋,是怎么想的?”
张小鱼想了想:“就觉得那块棋快死了,不甘心,想试试。反正输定了,不如赌一把。”
张启山看着他,目光深了几分:“赌一把。”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张小鱼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继续收棋子,指尖却不小心碰翻了棋篓,黑白子哗啦啦滚了一地。
他慌忙跪下去捡,张启山却弯腰先他一步,捡起一枚白子,攥在手心里。
“陛下,奴婢来……”
“别动。”张启山也蹲了下来,两人隔着一地散落的棋子面对面。殿外雪还在下,簌簌有声。张启山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那枚白子轻轻按在张小鱼眉心。
棋子冰凉,张小鱼浑身一震,抬起眼来。
张启山的指尖还抵在棋子边缘,拇指几乎贴着他的额头。
“你说赌一把,”张启山声音很低,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朕也在赌。”
张小鱼的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感觉眉心的凉意一点一点被两个人的体温捂热。
张启山终于收回手,把那枚白子揣进了自己袖中,站起身,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重新坐回窗边,继续看雪。
张小鱼跪在地上捡棋子,指尖微微发颤,捡了半天才收拢干净。
他偷偷往窗边瞟了一眼,张启山支着下颌望着窗外,侧脸被雪光映得柔和,袖中那枚白子,再没拿出来过。
夜。
黑暗中的榻上,张小鱼翻来覆去。忽然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眉心,那里仿佛还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窗外风雪未停,他裹紧了被子。
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其实,留在这里也不是不行。
至少,半生时光,相似的容颜足够让他有心气去活。
即使,他不是佛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