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红叶

如此过了半月，张小鱼在御前越发得心应手，张启山用他，竟比从前任何一个近侍都顺手。这日午后，张启山批完折子，忽然说要去御花园走走，只带了张小鱼一人。

秋深了，园中枫叶红透，层叠如霞。

张启山走在前头，张小鱼落后半步跟着，两人沿着石径慢慢走，谁也不说话，只听得见靴底踩过落叶的细碎声响。

走到太液池边，张启山停了步，望着水面出神。

张小鱼便也停下，静静候着。

“小鱼，”张启山忽然开口，“前朝有个规矩，你听说过没有？”

“奴婢不知陛下指的是哪一桩。”

“前朝皇帝身边，设过‘弄臣’一职。”张启山转过身来看他，日光透过枝叶落在他眉眼间，明暗不定，“不限出身，不论资历，只要皇帝喜欢，就能近身伺候，伴驾左右。”

张小鱼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敢露，只低着头：“奴婢愚钝，没听过。”

张启山看着他发顶，忽然伸手，从枝头摘了片红叶，随手递过去：“拿着。”

张小鱼双手接了，红叶夹在指尖，叶脉清晰如网。

“你可知，前朝那弄臣，后来怎么样了？”张启山又往前走，语气像在闲话家常。张小鱼捏着那片红叶跟上去，想了想：“奴婢听说……前朝那位弄臣，后来权倾朝野，连宰相都要让三分。”

“嗯。”张启山应了声，“可最后呢？”

张小鱼沉默了。

身为副官时，他曾翻过记载每朝的书籍，那弄臣最后被新帝赐了鸩酒，死在宫门外，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张小鱼捏紧了红叶，道：“最后……不得善终。”

张启山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他。

日光斜照，将两人笼在一处。

“朕跟你说这个，是想告诉你，”张启山看着他，目光沉静，“朕不会让你做弄臣。朕身边的人，朕自会护着，但朕也要那人自己立得住。”

张小鱼仰头看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把那片红叶小心收进袖中，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奴婢记住了。”

张启山没叫他起来，只站着受了他这一拜。秋风吹过，红叶纷纷落了一地，像铺了层锦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虚虚一抬：“起来吧，地上凉。”

张小鱼起身时，眼角微红，却没落泪。张启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往前走。张小鱼跟上去，这回走得近了些，几乎挨着他衣袖。

张启山察觉了，没躲，只唇角微动，像是笑了一下。

当晚张小鱼回到住处，从袖中取出那片红叶，夹进了那本曲谱。

红叶衬着泛黄的纸页，格外鲜亮。

他翻到那页《白纻舞》的曲词，指尖点了点最后一句——“乐时每少苦日多”。他想了想，从案上取了笔，在曲谱边角的空白处，悄悄写了一行小字：

“今日得君红叶……”

写完忽又想划掉，笔尖悬了半天，终究没舍得。他把曲谱合上，压回枕下，和那块玄色令牌并排放着。

窗外秋虫唧唧，张小鱼吹了灯，躺下来望着帐顶。黑暗中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仿佛还留着午后被日光晒暖的温度。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了眼。

这一夜，梦里没有宫墙，没有规矩，只有满园红叶，和一只替他摘叶子的手。

这里的日子似乎，也没有那么不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