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鱼调到御前近侍的头一日,天还没亮就候在了殿外。
他换了身新制的青袍,腰束得紧,衬得人愈发清瘦挺拔。此刻端着一铜盆热水,肩上搭着巾帕,站得笔直。
张启山出来时天边刚泛青。
见他候着,脚步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由着他伺候洗漱。
张小鱼拧帕子的手有些紧,水声沥沥,在安静的殿前格外清楚。
“手稳些。”张启山闭着眼说。
“是。”
张小鱼深吸口气,把帕子敷上去的力道果然稳了。张启山睁开眼,从帕子底下瞥了他一眼,没再挑剔。
此后几日,张小鱼便日日近身跟着。
批折子时他候在案侧,传膳时他在阶下接递,张启山午间小憩,他便守在帘外,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宫里人看在眼里,议论渐起,有羡慕的,有眼热的,也有几个老资历的太监在背后撇嘴,说乡下来的野雀儿,凭一张脸就飞上枝头,真真命好。
张小鱼听见了也当没听见。
他本分做事,话少,眼利,手勤,张启山一个眼神他就知道是添茶还是退开,几日下来,近侍做得滴水不漏。
这日晚间,张启山批完最后一道折子,揉了揉眉心,张小鱼便上前收拾御案。
笔砚归位,折子分门别类,动作利落干净。
张启山靠在椅背上看着,忽然道:“你倒比朕前几任近侍都合用。”
张小鱼手一顿,低声道:“奴婢只是尽力。”
“嗯。”
张启山应了声,没再多说,目光却跟着他在案边收拾的身影转。烛火把张小鱼的侧脸勾出一层薄薄的暖光,鬓角碎发垂下来,他抬手别到耳后,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颌。
张启山忽然想起那夜捏着他下巴时的触感,指腹似乎还留着那点温度。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眼,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正好,庭中桂树影影绰绰。
“小鱼,”他背对着人开口,“你进教坊前,在宫外做什么营生?”
张小鱼收拾的动作停了停。
这个问题问得随意,却让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回陛下,什么都做过一些。唱过曲,跑过堂,后来跟着戏班子走江湖。”他说得很轻,似乎在慢慢回忆从前,“是……家乡遭了灾,活不下去了,才入的宫。”
张启山没回头,只看着窗外的月亮,半晌才道:“江湖里唱曲,跟宫里可不一样。”
“是。”张小鱼低声道,“宫外唱错了,挨顿骂。宫里唱错了……”
他没说完,张启山却听懂了,转过身来:“宫里唱错了,命就没了。”
张小鱼垂着眼,算是默认。
张启山走回他面前,站定。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你怕过吗?”他问。
张小鱼抬起眼,那双眼睛在烛下很亮,也很静:“怕过,现在也怕。”
“怕什么?”
“怕做错事,怕辜负陛下信重。”
张小鱼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也怕……陛下哪日厌了。”
张启山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抬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却让张小鱼整个人僵住了。
“朕这个人,念旧。”张启山收回手,语气恢复如常,“用惯了的东西,不轻易换。用惯了的人,也一样。”
他说完便转身往内殿去了,留下一句:“歇着吧。”
张小鱼站在原地,后脑那处被按过的地方仿佛还留着掌心的温热。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拾好东西退出去。
夜风从廊下吹过来,带着花朵的甜香。
张小鱼裹紧了外袍,脚步轻快地穿过宫道,嘴角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下去,却又不敢太明显,只好抿着唇,一路低着头走回自己的住处。
推门进去,同屋的小太监已经睡了。
张小鱼轻手轻脚地躺下,从枕下摸出那块玄色令牌,在黑暗里摩挲着边角。
“念旧。”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两个字,翻了个身。
窗外月亮正好,照着他。
不知在想什么。2
蹲蹲后续的内容,太对胃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