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又落下来的时候,张小鱼换了身干净的舞衣,重新站到了大殿中央。
这一回他没褪外衫,只将袖口挽紧,腰带束得利落些。
张启山坐在上头,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落在他身上,不似昨夜那般醉,倒像是存心要看清楚什么。
“陛下,”
张小鱼跪奏,“还是白纻舞吗?”
“换一个。”张启山呷了口茶,“你还会什么?”
张小鱼想了想:“奴婢还会剑器舞。”张启山眉梢微动,来了兴致:“剑器舞?你一个内侍,哪儿学的?”
“从前在宫外时,跟着一位老乐工学过几招,不精,只是形似,”他说。张启山搁下茶盏,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了点玩味:“那便舞来。”
张小鱼起身,从殿侧取了一把未开刃的仪剑,握在手里掂了掂,旋即脚踏宫阶,身形一转,剑走轻灵,划出一道银白的弧。
他身量颀长,腰细腿长,旋身时衣袂翻飞,剑光映着烛火,明灭不定。
没有真正的杀气,反倒把那股子清瘦的韧劲舞出来了,像一竿修竹在风里折来折去,怎么都不肯断。
张启山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昨晚梦里那个模糊的影子。
梦里这人也是这个身段,跪在阶下,眼里带怨,却不服输。
他心头微微一紧,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端起茶盏遮了遮。
一曲舞罢,张小鱼收剑而立。
他气息微微有些喘,额角沁了薄汗。
“过来。”
张小鱼走过去,站定在御座前。
张启山伸手,用拇指抹了他额角一把,指腹上沾了汗意,他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沿着额角慢慢滑到下颌,轻轻一抬。
“昨晚朕说,让你别怕朕,”他声音压得很低,“今日再看你舞剑,倒觉得……你本来就不怕。”张小鱼喉结滚了下,被他捏着下巴,说话有些含混:“奴婢是敬畏陛下。”
“敬畏。”
张启山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浅,转瞬即逝,松开了手,“敬畏和怕,不一样。你能分得清,朕很高兴。”
他站起身,从案上取了一块玄色令牌,递到小鱼面前,“明日起,你调到御前近侍,不必再回值房了。”
张小鱼睁大了眼:“陛下,奴婢资历浅,怕……”
“朕说你能,你就能。”
张启山把令牌塞进他手里,掌心相触的一瞬,两个人都顿了顿。
张启山先收回手,别开脸,语气淡下去:“去吧。令牌收好,别张扬。”
张小鱼攥着那块还带着皇帝体温的令牌,跪下去重重叩了个头:“谢陛下。”
他退出去时,脚步比方才舞剑还轻快。
张启山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头还留着方才一瞬间的触感。
他沉默地站了许久,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也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别的什么。
“近侍……”他口中念着这两字,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案前,提笔批折子。
可落笔的第一个字,写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