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一天,宋亚轩睡到中午才醒。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黑着。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消息。他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他妈已经去上班了,桌上留着早饭,凉了。他热了一下,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吃完。
下午,他做完两张英语卷子,对答案。错了一道完形,他拿红笔圈出来,在旁边批注。批完,他把卷子翻到下一页,继续做。写到第四篇阅读的时候,他停下来,把笔放下。他发现自己做阅读的速度比以前快了,正确率也高了。马嘉祺那本笔记起了作用。他把卷子折好,拿出手机,给马嘉祺发了一条消息:“卷子做完了。完形错一道。”
马嘉祺回得很快:“哪道?”
宋亚轩把题号发过去。过了一会儿,马嘉祺回了一条语音。宋亚轩点开,马嘉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清晰,像是在安静的房间里录的。“这道题考的是上下文逻辑。你注意看第三段开头那个转折词,but。前面说了一件事,but后面说的就是重点。你选的A是原文直接提到的,但不是重点。选C。”
宋亚轩把语音听了两遍。马嘉祺的声音有点闷,像是裹着被子录的。他回了一句:“你在哪?”
“在家。床上。”
宋亚轩看着这条消息。马嘉祺床上。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马嘉祺裹着被子,靠在床头,手机举在脸旁边,说话的时候呼出的气凝在屏幕上。他打字:“你什么时候回老家?”
“后天。”
“去多久?”
“一周。”
宋亚轩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对话框。一周。七天。他算了一下,从后天开始,到春节前回来。他又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走之前来天台吗?”
马嘉祺回得很快:“几点?”
“随便。”
“明天下午三点。”
宋亚轩回了一个“好”。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窗外天阴着,灰蒙蒙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棵梧桐树。叶子全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他看了一会儿,回到桌前,把马嘉祺那本笔记从头翻了一遍。每一页都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做完这本,你英语能上一百二”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是最近才加上去的:“你已经在上了。”
第二天下午,宋亚轩提前十分钟到了天台。天很冷,风刮在脸上有点疼。他站在矮墙边,把手插进口袋。天台上什么都没有,旧桌椅还在,上次铺的报纸还在角落里,被风吹翻了,露出下面的水泥地。他走过去把报纸捡起来,叠好,放在矮墙下面。然后他坐下来等。
三点整,铁门响了。马嘉祺推开铁门走进来,穿了一件很厚的黑色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走过来坐在宋亚轩旁边。宋亚轩看了一眼纸袋,里面是两杯热可可。马嘉祺把一杯递给他,自己拿一杯。宋亚轩接过来,捧在手里,热气从杯口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你怎么来的?”宋亚轩问。
“走路。”
“你家走过来要二十分钟。”
“我知道。”
宋亚轩捧着热可可,喝了一口。很甜,里面还加了棉花糖,已经化了一半。他嚼着棉花糖,看向天。今天天很晴,但天台上风大,吹得他耳朵疼。他把羽绒服的帽子拉上来戴上。马嘉祺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过去。宋亚轩接过来围上。围巾上有马嘉祺的味道,洗衣液和体温混在一起,很淡。
“你回去那天,我去车站送你。”宋亚轩说。
“不用。早上六点的车。”
“那更要去。”
马嘉祺转头看他。宋亚轩低着头喝热可可,不看他。马嘉祺看了他几秒,没有推辞。“行。”
两个人坐在天台上,喝完了热可可。风把空杯子吹得在矮墙上滚,宋亚轩伸手按住。马嘉祺把杯子拿过来,两个叠在一起,放在一边。然后他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宋亚轩也躺下来。两个人并排躺在天台的旧报纸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面前是灰蓝色的天空。
“你回老家做什么?”宋亚轩问。
“看爷爷奶奶。每年都回。”
“老家在哪?”
“北边。坐火车六个小时。”
宋亚轩想象了一下六个小时的火车。他从来没有坐过那么久的火车。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现在这个城市。他偏头看了马嘉祺一眼,马嘉祺正在看天,睫毛在风里微微颤动。
“你老家能看到很多星星吗?”
“能。”马嘉祺说,“爷爷家在镇上,光污染少。晚上抬头,整个天都是星星。比这里多得多。”
宋亚轩闭上眼,想象那片星空。没有路灯,没有霓虹,天是纯黑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碎钻撒在黑布上。他想象马嘉祺站在那片星空下,仰着头,一个人在院子里站很久。没有人催他,没有人叫他回去。他就那么站着,看星星。
“你一个人在那边,会看星星吗?”宋亚轩问。
“会。”
“看到流星会许愿吗?”
马嘉祺沉默了一会儿。“上次没许。这次会。”
宋亚轩睁开眼,偏头看他。马嘉祺也偏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冷风里撞在一起。宋亚轩看见马嘉祺的眼睛里映着灰蓝色的天,很干净,很安静。他看了一秒,转回去,继续看天。
“你许什么愿?”宋亚轩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你别说。”
马嘉祺笑了一声,很轻。宋亚轩听见了,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又躺了一会儿,天越来越暗,气温越来越低。宋亚轩的脚趾头冻得发麻,但他不想走。他喜欢这样躺着,旁边有马嘉祺。天是冷的,但身边是暖的。
“马嘉祺。”
“嗯。”
“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给你发一条消息。你不用回。但你回来之后要全部看完。”
马嘉祺偏头看他。“为什么不用回?”
“怕你嫌烦。”
马嘉祺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碰了碰宋亚轩的手背。只是碰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宋亚轩的手背被他碰过的地方,留下一点温度,很快被风带走了。
“我会回的。”马嘉祺说。
宋亚轩把那只手攥起来,指节蜷缩,像是要把那一点温度留在掌心里。
天彻底暗了,两个人站起来,收拾东西。马嘉祺把空杯子扔进楼下的垃圾桶,宋亚轩把报纸叠好塞进角落。两个人爬下铁梯子,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走到校门口,路灯亮着,照着两个人。
“明天六点,校门口见。”宋亚轩说。
“你不用起那么早。”
“我起得来。”
马嘉祺看着他,没再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进宋亚轩的外套口袋。宋亚轩低头看了一眼,是那只袖扣。他抬头看马嘉祺,马嘉祺已经转过身走了。
“马嘉祺。”
他回头。
“另一只还在你这?”
“在。”
宋亚轩把手伸进口袋,攥住那只袖扣。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马嘉祺转身走了。宋亚轩站在路灯下,看着他走远。黑色羽绒服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但脚步声还在,一步一步的,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很清晰。直到脚步声也消失了,宋亚轩才转身往左走。
回到家,他把那只袖扣拿出来,和之前那只放在一起。一对银色的小圆片,并排躺在台灯下。他把小本子翻开,写:
“他明天走。一周。他说他会在老家看星星。他说这次会许愿。他把袖扣还给我了。一对都在我这。”
写完之后他翻到前面几页,从头看了一遍。从九月到一月,四个月。本子已经用了一半。每一页都写满了。有长的有短的,有潦草的有工整的。他合上本子,放在枕头旁边。关灯之后,他闭上眼睛。明天早上六点,校门口。他定了闹钟。五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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