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他的秘密

宋亚轩是被冻醒的。天刚蒙蒙亮，天台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的校服外套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两件外套——他自己的，和马嘉祺的。马嘉祺坐在旁边，背靠着矮墙，眼睛闭着，但呼吸很浅，不像睡着的样子。他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校服短袖下面露出的半截小臂冻得发红。

宋亚轩把外套拿起来，披到马嘉祺身上。马嘉祺睁开眼。

“你醒了。”

“你一夜没睡？”

“睡了。刚醒。”马嘉祺把外套穿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他动作很自然，但宋亚轩注意到他左手撑着矮墙才站起来，膝盖似乎有点僵。天台上坐了一夜，水泥地又硬又凉，谁坐谁知道。

宋亚轩也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马嘉祺伸手扶了他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等宋亚轩站稳了，他松开手，弯腰去收地上的报纸和塑料袋。宋亚轩看着他收拾东西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两个人爬下铁梯子，穿过空无一人的教学楼。周末的早晨，校园里连鸟叫都显得特别响。走到校门口，门卫刚换班，新来的保安看了他们俩一眼，大概以为是来补课的学生，摆摆手放行了。

出校门往左走，是宋亚轩家的方向。马嘉祺送他。两个人走在清晨的街上，早餐铺刚开门，蒸笼冒着白气。路上没什么人，只有环卫工在扫落叶，扫帚划过柏油路，发出沙沙的声音。

走到宋亚轩家楼下，马嘉祺停住脚步。

“上去吧。”

宋亚轩看着他。马嘉祺站在单元门口，晨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脸色有点白，眼下有一圈很淡的青。宋亚轩想起昨晚自己先睡着了，马嘉祺一个人醒着看了多久的星星，他不知道。他只记得迷迷糊糊中有人碰了碰他的头发。

“你等会儿。”宋亚轩说。他跑上楼，打开家门，他妈还没醒。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盒牛奶和一袋面包，又跑下楼。

马嘉祺还站在单元门口，靠着墙，低着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宋亚轩把牛奶和面包塞到他手里。

“吃了再走。”

马嘉祺看着手里的东西，没推辞，把面包袋子撕开。两个人靠在单元门口的墙上，一人一半面包，一人一口牛奶。牛奶是凉的，面包有点干。宋亚轩嚼着面包，看着马嘉祺的侧脸。他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仓鼠。宋亚轩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

吃完，马嘉祺把空袋子扔进垃圾桶。“走了。”

“嗯。”

马嘉祺转身走了几步，宋亚轩叫住他。

“马嘉祺。”

他回头。

“明年看流星，我带吃的。”

马嘉祺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嘴角微弯的笑，而是露出了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那种笑。宋亚轩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像是心里某个闸门松开了一点。他愣了一秒，然后也笑了。

马嘉祺挥了一下手，转身走了。宋亚轩站在楼下，看着他走远。晨光越来越亮，马嘉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他走着走着，突然跳了一下，伸手够了一下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够到了，摘了一片，拿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放进口袋。

宋亚轩看着那个动作，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马嘉祺平时太稳了，做什么都规规矩矩的，像一台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但刚才那一下——跳起来够树叶，像个小孩子。原来他也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宋亚轩上楼回家，倒头就睡。再醒来已经是下午一点。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昨晚的一切像一场梦——流星、耳机里的钢琴曲、马嘉祺在黑暗中碰他头发的那一下。他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他把陈屿的零食推回去了”。他在下面写了很长的一段话：

“他陪我看了一夜流星。我睡着了，他醒着。我醒来的时候他外套盖在我身上。他的脸冻得发白。他回家之前跳起来摘了一片梧桐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摘叶子。但我觉得，他好像没有看起来那么远。”

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这段话和之前的都不一样，写得又长又乱，像日记。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下面。

周一早上到教室，马嘉祺已经在座位上了。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领口露着一截白衬衫，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了一些。宋亚轩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马嘉祺桌上。马嘉祺低头看，是一个橘子，和之前他给宋亚轩的一模一样。

“我给你带的。”宋亚轩说。

马嘉祺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哪买的？”

“校门口水果摊。我比你早到十分钟。”宋亚轩翻开英语书，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马嘉祺把橘子放进抽屉，打开课本。两个人并排坐着，各自看自己的书。但宋亚轩余光看见马嘉祺的嘴角弯了一下。

课间操的时候，班主任把马嘉祺叫去了办公室。回来之后，马嘉祺的脸色不太好，但具体哪里不好，宋亚轩说不上来。他坐下来，翻书翻得比平时快，笔袋打开又拉上，拉上又打开。宋亚轩在旁边看着，等他自己说。

一直到中午吃饭，马嘉祺都没提。两个人端着餐盘坐在角落，宋亚轩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过去。马嘉祺看着那块排骨，筷子停了一下，然后低头吃了。

“班主任找你什么事？”宋亚轩问。

马嘉祺嚼着饭。“市里有个竞赛。让我去。”

“好事啊。”

“要去外地集训。两周。”

宋亚轩的筷子停在半空。两周。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几下咽下去。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宋亚轩看着自己碗里的饭。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食堂很吵，周围全是人声和餐盘碰撞的声音。宋亚轩把筷子放下来。

“去呗。”他说，“竞赛嘛。”

马嘉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饭。吃完饭站起来的时候，马嘉祺说：“你等我一下。”他端着餐盘走到收餐处，又折回来，手里多了一瓶水。他把水放在宋亚轩餐盘旁边，坐回去。

“我不在的时候，”马嘉祺说，“陈屿要是再找你，你别理他。”

宋亚轩抬头看他。

“他上个星期加了你微信。”马嘉祺说，语气很平，“我看到了。”

宋亚轩愣了两秒。他确实加了陈屿的微信，陈屿扫的他，他不好意思拒绝。但他一条消息都没回过。

“你怎么知道我加了？”

“你手机屏幕亮的时候，我看到了。”

宋亚轩看着马嘉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说话的语气比平时快了一点。宋亚轩把水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知道了。”他说。

马嘉祺“嗯”了一声，端着餐盘走了。宋亚轩坐在位置上，看着他的背影。他把那瓶水握在手里，瓶盖上有和笔帽一样的那道划痕。他想起马嘉祺刚才说话时候的样子——没有生气，没有质问，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给了一个建议。但那个建议里带着一点他很少表露的东西。像是占有的欲，又像是怕失去的不安。

宋亚轩把水放进书包侧兜，站起来走了。

下午放学，宋亚轩值日。他擦完黑板，回头拿书包的时候，发现马嘉祺坐在位置上没走。他看了他一眼，马嘉祺正在翻一本笔记本，是宋亚轩的英语笔记本。宋亚轩走过去，马嘉祺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

“你笔记记得不错。”马嘉祺说。

“你偷看我笔记。”

“你放在我桌上的。”马嘉祺站起来，拿起书包，“走吧。”

宋亚轩看了一眼自己的桌子。笔记本确实放在马嘉祺那半边，大概是收作业的时候不小心推过去的。他背上书包，跟着马嘉祺走出教室。走廊上，马嘉祺走在前面，宋亚轩走在后面。走了几步，马嘉祺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快点。”

“急什么。”

“今天有晚霞。”

宋亚轩加快脚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马嘉祺站在那一片橘红色的光里，回过头看他。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宋亚轩知道他在笑。他走过去，站在马嘉祺旁边，两个人一起下楼。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并排着，一高一矮，像两个永远不会分开的字。

走到校门口，马嘉祺往右，宋亚轩往左。宋亚轩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马嘉祺也回头看他。隔着一段路，马嘉祺抬起手，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指了指自己的口袋。宋亚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抬头看马嘉祺。马嘉祺已经转过身走了，背对着他，手插在口袋里。

宋亚轩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摸到一个东西。他掏出来，是一片梧桐叶，已经压平了，叶脉清晰，边缘有一点枯。他捏着那片叶子，想起周末早上马嘉祺跳起来摘叶子的那一下。他什么时候放进自己口袋的？宋亚轩不知道。可能是今天课间操的时候，可能是中午吃饭的时候，也可能是下午他翻笔记本的时候。

他把那片叶子举起来，对着夕阳看。光透过叶脉，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暖融融的绿色。他把叶子夹进英语笔记本里，和那支红笔、那支黑笔放在一起。三样东西并排躺在笔袋里，像三个不会说话的秘密。

回到家，他打开小本子，在“他好像没有看起来那么远”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他要走了。两周。他给了我一瓶水，一片叶子。我什么都没给他。”

写完之后他划掉了最后一句，在旁边重写：“我给他带了一个橘子。”

他看着这两行字，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句：“等他回来，我带他去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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