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天台的星星

十一月初。

期中考试之后，学校放了一个周末。宋亚轩本来打算在家睡两天，但周六早上八点，手机震了一下。马嘉祺发来一条消息：“来学校天台。带你看个东西。”

宋亚轩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分钟。他回了一个“？”。

马嘉祺秒回：“来不来？”

宋亚轩从床上坐起来。他妈在客厅喊他吃早饭，他喊了一声“不吃了”，然后开始穿衣服。他妈问他去哪，他说去学校。他妈说周末去学校干嘛，他没回答，已经出了门。

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只开了一半，门卫在打瞌睡。宋亚轩溜进去，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上了教学楼。天台在五楼，楼梯到四楼就断了，要爬一段铁梯子。他站在铁梯子下面抬头看，天台的铁门半掩着，有光从门缝里漏下来。

他爬上去，推开铁门。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马嘉祺坐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背对着他，面前铺着一张旧报纸，上面放着一袋包子和两盒牛奶。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嘴角弯了一下。

“来得挺快。”

宋亚轩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矮墙只有一掌宽，坐在上面脚悬空，底下是五层楼的高度。宋亚轩看了一眼下面，腿有点软。他往里面挪了挪。

“怕高？”马嘉祺问。

“不怕。”宋亚轩嘴硬，手却悄悄抓着矮墙边缘。

马嘉祺没拆穿他，把一盒牛奶递过来。宋亚轩接过去，插上吸管。两个人坐在天台上吃包子。风把塑料袋吹得哗啦响。宋亚轩咬了一口包子，是青菜馅的。他嚼着，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翅膀张开，滑翔了一段又扇几下。

“你说的东西呢？”宋亚轩问。

“晚上才能看。”

“晚上？”

马嘉祺喝了一口牛奶。“现在是白天。等晚上。”

宋亚轩转头看他。马嘉祺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种少见的亮光，像藏着什么秘密。

“你要我在这里等到晚上？”

“你不想等可以回去。”

宋亚轩没有回去。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天台上除了矮墙，还有几个废弃的花盆和一堆旧桌椅。他走过去翻了翻，从旧桌子里找出一块还算干净的木板，拖到矮墙旁边。马嘉祺看着他忙活，没帮忙，也没催。

宋亚轩把木板架在矮墙和一张旧椅子之间，搭成一个简易的靠背。他坐上去，背靠着木板，脚伸直，搭在矮墙沿上。风从他头顶吹过去，比坐着舒服多了。他闭着眼睛，太阳照在脸上，暖暖的。

“你经常来这？”宋亚轩问。

“偶尔。”

“一个人？”

马嘉祺沉默了一下。“以前是。”

宋亚轩没再问。他闭着眼，晒着太阳。马嘉祺坐在他旁边，翻开一本书看。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他用手指压着。宋亚轩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太阳偏西了，天台上罩着一层橘色的光。他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马嘉祺的校服外套。他坐起来，马嘉祺坐在他旁边，还在看书，但书页很久没翻动了。见他醒了，马嘉祺合上书。

“几点了？”

“四点。”

宋亚轩把外套拿起来递给他。马嘉祺接过去穿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他走到天台边上，背对着夕阳，整个人被光照得只剩一个剪影。宋亚轩看着他，突然觉得他离自己很远，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马嘉祺。”

“嗯。”

“你为什么要我来？”

马嘉祺转过身，面对他。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笼在一片暖光里，但眼睛还是那么黑，看得很认真。

“因为今晚有流星。”

宋亚轩愣住。

“狮子座流星雨。凌晨两点极大期。”马嘉祺靠在矮墙上，双手插进口袋，“天文台说的。”

宋亚轩看着他的脸。他知道马嘉祺不是随便来的。凌晨两点，天台，流星。这些词加在一起，像某种约定。

“你以前来过？”

“嗯。去年一个人来的。”

“看到了吗？”

马嘉祺摇摇头。“那天阴天，什么都没看到。”

宋亚轩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靠着矮墙。太阳慢慢往下沉，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粉紫、深蓝，一层一层叠着。宋亚轩看着那片颜色，说：“今天要是也阴天呢？”

马嘉祺侧头看他。“那就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

“明年。后年。什么时候都行。”

宋亚轩把手肘撑在矮墙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他偏头看马嘉祺的侧脸，夕阳的光打在他鼻梁上，勾勒出一道很直的线。他想起物理课本上那页夹着橘子糖纸的“光的折射”。如果马嘉祺是光，那他现在看见的，是哪个时刻的马嘉祺。是此刻站在他身边的这个人，还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出发、走了很远很远才抵达的那束光。

他不知道。但他很确定一件事——他想看见这束光。不管它是从多远的地方来的。

天彻底暗下来之后，两个人靠着矮墙坐在地上，后背垫着那件校服外套。天台上没有灯，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映上来一点微弱的光。宋亚轩抬头看天，满天的星星。在教室里坐了这么久，他几乎忘了城市上空也能看到这么多星星。猎户座在东南方，仙后座在头顶偏北，银河从东北横跨到西南，像一条淡淡的光带。

“那颗是织女星。”马嘉祺指着天顶偏东一颗很亮的白色星星。

宋亚轩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旁边那几颗组成一个菱形，是织女星的伴星。”

“你认识很多。”

“小时候喜欢看。”

宋亚轩把手枕在脑后，看着织女星。“它离我们多远？”

“二十五光年。”

宋亚轩在心里算了一下。二十五光年，光走二十五年的距离。也就是说，他现在看到的织女星的光，是二十五年前从织女星出发的。二十五年前，他还没出生。马嘉祺也还没出生。那束光在宇宙里独自走了二十五年，穿过尘埃、星云、引力场，最后落在他眼睛上。

“我们现在看见的，是二十五年前的织女星。”宋亚轩说。

“嗯。”

“那如果织女星现在已经不在了呢？如果它二十五年前就爆炸了，我们现在也不知道。我们看到的，是它还在的时候的光。”

马嘉祺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躺下来，仰面朝天，头枕在手臂上。宋亚轩也躺下来。两个人并排躺在天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面前是整片星空。风从他们身上吹过去，带着深秋的凉意。

“所以，看到星星的时候，你不知道它还在不在。”马嘉祺说，“它可能还在。也可能已经没了。但光还在走。光不会停。”

宋亚轩偏头看他。黑暗中，他只能看见马嘉祺的轮廓——鼻梁、下巴、睫毛。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去，继续看天。

“那颗呢？”宋亚轩指着西边一颗偏红的星。

“火星。”

“离我们多远？”

“看它在哪。最近的时候五千多万公里，光走三分钟。”

“三分钟。”宋亚轩喃喃，“比二十五年轻多了。”

“但比月亮远。”马嘉祺说，“月亮的光走一秒多就到地球了。”

“月亮不算星星。”

“算。恒星才算星星的话，太阳也是。”

宋亚轩笑了一声。他很少笑出声，但这次没忍住。马嘉祺听见他笑，偏头看了他一眼。宋亚轩的笑容在黑夜里看不清，但马嘉祺知道他在笑。他也弯了嘴角。

凌晨一点半，天台上越来越冷。宋亚轩把校服外套穿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马嘉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宋亚轩接过来，是一个暖宝宝。他捏了捏，还是热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早上。”

宋亚轩把暖宝宝攥在手里，热量从手心传到手腕，再传到胳膊。他缩着脖子，看着天。流星还没有来，星星和之前一样，安安静静地亮着。他有点困了，眼皮往下沉。他强撑着，不想错过。

“困就睡。”马嘉祺说。

“不睡。等了这么久。”

“流星只有几秒。错过了就错过了。”

宋亚轩摇头。他坐直身子，拍了拍脸。马嘉祺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东西。是耳机，白色的，有线。他把一只递给宋亚轩，自己戴上一只。宋亚轩把耳机塞进耳朵，里面传来很轻的音乐。钢琴曲，他不知道名字。旋律很简单，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下落，像雨滴落在水面上。

两个人戴着同一副耳机，躺在天台上。钢琴曲放了一首又一首。宋亚轩不困了。他听着音乐，看着满天的星星，旁边的马嘉祺很安静，安静到他几乎听不见他的呼吸。

凌晨两点十二分，第一颗流星划过天空。

宋亚轩差点没反应过来。一道很短的白光，从仙后座的方向射出来，划过大约十度的弧线，然后消失。他坐起来，手指着那个方向：“看到了吗？”

“看到了。”马嘉祺也坐起来。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流星越来越多，从不同的方向划过，有长有短，有亮有暗。宋亚轩仰着头，脖子酸了也不管。他张着嘴，发出很轻的“哇”。马嘉祺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视线在星空和宋亚轩之间来回。

一颗特别亮的流星从他们头顶正上方划过，尾巴拖了很长，像一把刷子在深蓝色的画布上刷了一道白漆。宋亚轩屏住呼吸，直到它消失才呼出来。

“许愿了吗？”马嘉祺问。

宋亚轩愣了一下。他光顾着看了，忘了许愿。他闭上眼睛，想补一个，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愿都想不出来。他睁开眼，发现马嘉祺正看着他。流星的光还在他眼睛里残留，瞳孔里映着星星的碎片。

“你呢？”宋亚轩问。

马嘉祺摇摇头。“没有。”

“为什么？”

“看着看着就忘了。”马嘉祺说，目光落在宋亚轩脸上，“光顾着看别的了。”

宋亚轩看着他。他们隔得很近，近到宋亚轩能感觉到马嘉祺身上的温度。天台上很冷，但马嘉祺周围好像有一个暖区。宋亚轩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暖宝宝，已经不太热了。他又抬头看马嘉祺，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的手看。他低头，看到自己还攥着那个暖宝宝，手指关节泛白。他松开手，暖宝宝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啪”。

“许愿吧。”马嘉祺说，“现在还来得及。”

宋亚轩重新闭上眼睛。他想了很久，脑子里有很多画面闪过——新学校的第一天，马嘉祺递来的课本；食堂里的鸡腿；雨天的伞；路灯下的等待；抽屉里的橘子；还有此刻，天台上，流星划过，他和马嘉祺并排躺着，耳机里放着同一首钢琴曲。他许了一个愿，很具体的愿。然后他睁开眼，看向马嘉祺。马嘉祺闭着眼，嘴角微微弯着，大概也在许愿。

宋亚轩没有问他许了什么。有些话说出来就不灵了。他只是看着马嘉祺闭着眼睛的侧脸，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那个愿望。

流星雨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到最后，宋亚轩的脖子实在撑不住了，他躺回去，眼睛还看着天。马嘉祺也躺下来。两个人又恢复了之前的姿势，并排躺着，面对星空。耳机里的钢琴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很轻的白噪音。

“马嘉祺。”

“嗯。”

“今天谢谢你。”

马嘉祺偏头看了他一眼。“不用谢。”

宋亚轩把脸转过去，看着天。他想说点别的，但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起昨天在物理课本上看到的一句话——“光在真空中的传播速度是恒定的。无论光源如何运动，无论观察者如何运动，光的速度永远不变。”光速不变。无论你离我多远，无论我离你多远，光的速度始终是那个数字。不会因为距离而加速，也不会因为思念而减速。它只是走。一直走。直到抵达，或者直到消失。

“明年还来吗？”宋亚轩问。

“来。”

“后年呢？”

“来。”

“大后年？”

马嘉祺笑了一声。“你想来就来。天台又不会跑。”

宋亚轩也笑了。他把手枕在脑后，看着满天星星。有一瞬间，他觉得那些星星离他很近。近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他知道那是错觉——光走了几百万年、几千万年才到他眼睛里，他看到的不是此刻的星星，是星星的过去。但此刻他躺在这里，旁边有马嘉祺，头顶有流星雨，他觉得很近。近到不需要任何语言来确认什么。

凌晨三点多，流星雨渐渐稀了。宋亚轩终于撑不住，眼皮沉沉地合上了。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人把外套盖在他身上，然后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他没有睁眼。那只手很快就收回去了。他听见马嘉祺在旁边翻了个身，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他睡着了。梦里也有一片星空，和马嘉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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