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糖的糖纸,马嘉祺没有扔。他把橘子味的糖纸夹进了物理课本里,在“光的折射”那一页。宋亚轩不知道这件事。他只是后来发现马嘉祺每次翻开物理课本,都会在那页停一下,看一眼夹在里面的橙色纸片,然后翻过去。宋亚轩没问。
十月中旬,学校搞了一次月考。成绩出来那天,班主任把排名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宋亚轩挤在人群里看了一眼,年级四十七名。不算好,但也不算差。他正准备走,余光扫到最上面几行。马嘉祺,年级第三。他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座位上,马嘉祺正在做数学卷子,头也没抬。宋亚轩坐下来,把自己的成绩单折好,塞进书包底层。他不想让马嘉祺看到。四十七和第三,差得太远了。他低头翻开英语书,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的气。
“你英语多少?”马嘉祺突然问。
宋亚轩愣了一下。“一百零五。”
“我一百一十八。”马嘉祺放下笔,转过头看他,“你阅读扣了多少?”
“三分。”
“完形呢?”
“扣了五分。”
马嘉祺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英语卷子,摊在两个人中间。完形填空那一页被他用红笔圈了好几处,旁边写了批注。他把卷子往宋亚轩那边推了推。“这几道我讲了,你看看。”宋亚轩低头看他的批注。字迹很小,但工工整整的,每一处都写明了为什么选这个、为什么不选那个。他看了几行,心里那口气慢慢散了。
“你干嘛给我看这个。”宋亚轩说。
“你英语底子好,完形是弱项。补一补就上去了。”
“我不想上去。”
马嘉祺看了他一眼。
“上去了,然后呢?”宋亚轩把英语书合上,声音很轻,“追你?”
马嘉祺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卷子收回来,折好,放回抽屉。然后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红笔,放在宋亚轩桌上。
“我没说要你追我。”他说,“但你不笨。别浪费。”
宋亚轩看着那支红笔。和之前那支黑笔一样的磨砂笔身,但颜色不同。他把红笔拿起来,笔帽上有一道划痕。和黑笔上的一模一样。他抬头看马嘉祺,马嘉祺已经在低头写题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宋亚轩攥着那支红笔。他知道马嘉祺的意思。他不是要他追他,他是要他别放弃自己。但宋亚轩太清楚了,他和马嘉祺之间的距离不只是一点分数。马嘉祺是那种做什么都做到最好的人,年级第三、班长、体育好、人缘好。而他只是一个转学来的、成绩中不溜的、怕黑又爱瞎想的普通男生。他拿什么追。
他把红笔放进笔袋,和那支黑笔放在一起。一黑一红,并排躺着。他打开英语书,翻到完形填空那一页。
那天晚上,宋亚轩在台灯下做完了一整套完形填空。对答案的时候,错了两个。他把错题抄在笔记本上,在旁边写了批注。写完,他翻到下一页,又做了一套。十一点半,妈妈敲门让他睡觉。他关了台灯,把笔袋放在枕头旁边。
第二天到教室,马嘉祺已经在座位上了。宋亚轩把昨晚做的卷子放在他桌上。马嘉祺拿起来看了一遍,从笔袋里拿出红笔,圈了两处,写了批注,又递回去。宋亚轩接过来看了一眼,马嘉祺在他写错的题旁边写了两个词:“固定搭配。”字很小,但落笔很重。
“记住了。”宋亚轩说。
马嘉祺“嗯”了一声,继续做自己的事。宋亚轩把卷子折好,塞进抽屉。他低头的时候,发现抽屉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橘子,不大,皮很薄,颜色很亮。他拿起来,橘子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一行字:“吃橘子。比糖健康。”
宋亚轩看着那行字,认出是马嘉祺的笔迹。他把便利贴收进笔袋,橘子放在桌上。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把橘子剥了,分了一半给马嘉祺。马嘉祺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宋亚轩也掰了一瓣。很甜,水分很足,手指上沾了橘皮的油,亮晶晶的。
“你哪买的?”宋亚轩问。
“校门口水果摊。”
“你每天买?”
“顺路。”
宋亚轩嚼着橘子,想起马嘉祺每天要绕路四十分钟送他回家。那个水果摊在校门口左边,宋亚轩回家的方向。马嘉祺的“顺路”,从来都不顺路。但他没有拆穿,只是又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吃完午饭,两个人往教室走。经过走廊的时候,隔壁班的陈屿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袋零食。看见宋亚轩,他笑了笑,喊了一声“宋亚轩”。宋亚轩停下来。陈屿走过来,把零食袋往他面前一递:“上次你说喜欢吃这个,我多买了一袋。”
宋亚轩看着那袋零食,是柠檬味的薯片。他确实说过,但那只是上次食堂排队的时候随口提的一句。他没想到陈屿会记得。他伸手想接,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零食袋推回去了。
“他最近胃不好,不吃零食。”马嘉祺说。
陈屿看了马嘉祺一眼,又看了宋亚轩一眼。宋亚轩站在两个人中间,手还举在半空。马嘉祺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力道很轻,但存在感很强。陈屿笑了笑,收回零食袋,说“那下次吧”,转身走了。
宋亚轩转头看马嘉祺。马嘉祺把手收回去,继续往教室走。宋亚轩跟上去,走了几步,忍不住问:“我什么时候胃不好了?”
“今天。”
“我胃好着呢。”
“我说不好就不好。”马嘉祺推开教室门,走进去。宋亚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把陈屿的零食推回去的那一下,动作很快,几乎没经过思考。宋亚轩站在门口,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他走进去,坐在位置上,什么也没说。
下午的课很无聊。宋亚轩趴在桌上记笔记,字写得歪歪扭扭。马嘉祺在旁边做物理题,笔尖沙沙响。宋亚轩写了半页,手酸了,把笔放下。他偏头看窗外。梧桐叶落了满地,被风吹着跑,在操场上打转。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点酸。
“别看了。”马嘉祺说。
“我没看什么。”
“你在发呆。”
宋亚轩转回来,把脸埋在胳膊里。他闭着眼睛,听见马嘉祺的笔尖还在沙沙响。他趴了一会儿,手肘碰到了马嘉祺的胳膊。他没有缩回去。马嘉祺也没有挪开。两个人就这样贴着坐了一节课。宋亚轩的胳膊肘贴着马嘉祺的手肘,隔着两层校服袖子,有一点点体温传过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宋亚轩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发现自己胳膊底下压着一张纸,是马嘉祺的字迹。上面写了一道题的解法,最后一行写着一句话:“橘子的光抵达你,需要多久?”
宋亚轩看着那行字。马嘉祺在旁边收拾笔袋,好像没注意到他看到了。宋亚轩把纸折好,放进笔袋,和那支红笔放在一起。他没有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橘子是马嘉祺买的,放在他抽屉里。马嘉祺把橘子放在他抽屉里的那一刻,光就已经出发了。
放学的时候,宋亚轩值日。马嘉祺坐在位置上写作业等他。教室空了,只有他们两个。宋亚轩擦完黑板,去倒垃圾。回来的时候,马嘉祺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手机,手电筒开着。宋亚轩走过去,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不用”,而是直接走进那束光里。马嘉祺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下楼。手电筒的光照着台阶,一级一级的。
走到二楼转角,宋亚轩说:“那个陈屿,我跟他没什么。”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马嘉祺没接话,只是把手电筒往宋亚轩那边偏了偏。光更亮了一点。走到校门口,马嘉祺关掉手电筒。宋亚轩站在路灯下,看着他。路灯把马嘉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宋亚轩脚边。
“马嘉祺。”
“嗯。”
“那个橘子,很甜。”
马嘉祺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明天还买。”
宋亚轩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马嘉祺还站在路灯下,看着他。宋亚轩抬起手,晃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走进夜色里。他走了很远,摸了摸口袋。那张写着橘子光的纸还在笔袋里,和他的心跳一起,安安静静地待着。
回到家,他打开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他回来了。我给了他一颗糖”。他在下面写了一行:“他开始每天给我带橘子。我把陈屿的零食推回去了。”写完之后,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我把陈屿的零食推回去了”划掉了,改成“他把陈屿的零食推回去了”。他看着修改后的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合上本子,关灯。
黑暗中,他闻了闻手指,橘皮的油还在,有一股很淡的清香。他把手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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