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宋亚轩到教室的时候,马嘉祺的位置空了。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平时放在左上角的那支笔都收进了抽屉。宋亚轩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英语书,翻到单词表,开始读。读了五分钟,他发现自己还在第一页。他合上书,重新打开,又读了一遍。周围很吵,早读声此起彼伏,但他的耳朵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听见旁边那张空桌子的安静。
第一节课间,课代表发英语作业本。发到马嘉祺那一摞时,课代表问:“马嘉祺的放哪?”宋亚轩伸手接过来,放在马嘉祺桌上。那摞本子摞得整整齐齐,和旁边宋亚轩歪歪斜斜的那摞形成鲜明对比。宋亚轩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本子也摞好,码齐。
中午去食堂,宋亚轩一个人端着餐盘走到角落。他坐下来,把筷子从书包侧兜里掏出来——他早上出门的时候顺手拿了两双。他看着那两双筷子,把多的一双放在对面,然后低头吃饭。吃了一半,对面坐下来一个人。宋亚轩抬头,是陈屿。陈屿端着餐盘,笑着说:“你一个人?我坐这行吗?”宋亚轩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坐下了。
陈屿一边吃一边说话,问宋亚轩周末做了什么,问他喜不喜欢看电影,问他有没有听过某个乐队的歌。宋亚轩低头吃着饭,偶尔“嗯”一声。陈屿说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他。“你是不是不太爱说话?”
“还好。”宋亚轩说。
“你以前跟马嘉祺一起吃饭的时候,话多吗?”
宋亚轩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陈屿一眼。陈屿的表情很随意,但眼神里有一丝试探。宋亚轩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说:“他话也不多。”
陈屿笑了笑。“你们俩挺像的。”他站起来,端起餐盘,“那我先走了。对了,晚上有空吗?学校门口新开了家奶茶店,听说不错。”
“不去。”
陈屿愣了一下。宋亚轩的声音不大,但很直接。陈屿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端着餐盘走了。宋亚轩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桌子前面,把剩下的饭吃完。吃完之后,他把对面那双筷子收起来,放回书包。走出食堂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翻到马嘉祺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五他发的“明天想吃什么”,马嘉祺回了一个“包子”。他打了几个字:“他今天坐我对面了。”盯着看了几秒,删掉了。把手机塞回口袋。
晚上回家,宋亚轩做完作业,坐在书桌前发呆。他拿起手机,翻朋友圈。马嘉祺的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什么也看不清。他点进去,朋友圈一条横线,什么都没有。他退出来,把手机扔到床上。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干嘛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刷牙。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马嘉祺回了一条:“做题。你呢?”
“上课。吃饭。回家。”
“陈屿找你了?”
宋亚轩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你怎么知道?”又删掉。马嘉祺像是隔着屏幕能看到他的犹豫,紧接着又来了一条:“他发了朋友圈。你在他照片里。”
宋亚轩打开朋友圈,翻到陈屿今天发的动态。一张食堂的照片,配文“今天中午的番茄炒蛋不错”。照片角落里确实拍到了宋亚轩的半边脸,正在低头吃饭。宋亚轩皱了一下眉。他回到和马嘉祺的对话框,打字:“我没理他。他坐下来的。”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早点睡。”
宋亚轩盯着最后三个字看了一会儿。他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回来?”打完之后没有发。他盯着那行字,光标一闪一闪的。最后他把那行字删掉了,发了两个字:“晚安。”
马嘉祺秒回:“晚安。”
宋亚轩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马嘉祺的头像旁边显示了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又消失了。
第二天,宋亚轩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他打开,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盒牛奶。包子还是热的。他环顾教室,没有人。他坐下来,拿起包子咬了一口。香菇青菜馅的。他嚼着,掏出手机给马嘉祺发了一条消息:“包子收到了。”
过了几分钟,马嘉祺回:“隔壁班林宇帮我带的。我让他放你桌上。”
宋亚轩看着这条消息。他昨天还在想马嘉祺是怎么做到人不在还能给他带早餐的。原来他找了人。宋亚轩咬着包子,嘴角弯了一下。他把那盒牛奶放进抽屉,准备留到中午喝。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早上宋亚轩桌上都会出现一个塑料袋。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三明治,有时候是豆浆和油条。马嘉祺每天换着花样。宋亚轩每天发一条消息说收到了,马嘉祺每天回一个“嗯”。两个人之间的对话短得不能再短,但宋亚轩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都会先看一眼自己的桌子。
第四天中午,宋亚轩在食堂遇到了陈屿。陈屿端着餐盘站在他面前,说:“今天能坐吗?”宋亚轩抬头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陈屿坐下来,拿出手机,翻了翻什么,然后把屏幕转向宋亚轩。“你和马嘉祺认识多久了?”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宋亚轩认出来,是马嘉祺昨天发的一条朋友圈——一张天空的照片,配文只有一个字:“等。”宋亚轩不知道马嘉祺什么时候发的,因为他的朋友圈一直是空白的。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照片里的天空是傍晚的颜色,橘红和深蓝混在一起,很美。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模糊的影子,像是一个人站在天台上。
“他朋友圈不是空的吗?”宋亚轩问。
“他昨天刚发的。”陈屿收回手机,“你们俩怎么了?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宋亚轩低头吃饭。陈屿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行吧。我走了。”
陈屿走了之后,宋亚轩拿出手机。他点开马嘉祺的头像,进入朋友圈。果然多了一条动态。那张天空的照片静静地躺在那里,配文“等”。他点了个赞,然后退出来。对话框里,他打了一行字:“照片拍的哪儿?”
马嘉祺回:“集训学校的天台。”
“你在等什么?”
这次马嘉祺没有秒回。过了大概十分钟,消息才来。只有两个字:“回来。”
宋亚轩盯着那两个字。集训学校的天台上,马嘉祺一个人站着,看天,等回来。他把手机锁屏,放进书包。下午的课他听得很认真,笔记记了满满两页。放学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坐在位置上把那两页笔记重新抄了一遍,字写得比平时慢。抄完之后,他掏出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等他回来,我带他去看星星”。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他不在的时候,我学会了自己走夜路。但我还是想等他回来一起走。”
第十天。宋亚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没有塑料袋。他等了一会儿,早读铃响了,还是没有。他掏出手机给马嘉祺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没早餐?”
过了很久,马嘉祺回了一条:“林宇说他今天忘了。抱歉。”
宋亚轩看着“抱歉”两个字,回了一句:“没事。我自己买。”
他走出教室,去校门口买了两个包子。回来的时候,经过隔壁班门口,他往里看了一眼。林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摞书,正在埋头做题。宋亚轩认识他——马嘉祺以前提过,是他初中同学。宋亚轩走过去,站在门口。林宇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马嘉祺同桌?”
“嗯。”
“他让我带的早餐你都收到了吧?”
宋亚轩点点头。“今天忘了没关系。以后不用带了。”
林宇皱了皱眉。“他说让我带到周五。”
宋亚轩看着他。“他说的?”
“嗯。说怕你早上不吃饭。”林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袋子,递给宋亚轩,“昨天的他让我带的。我忘了。你拿去吧。”
宋亚轩接过袋子。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盒牛奶,已经凉了。他拿着袋子回到教室,坐在位置上。包子凉了,皮有点硬。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热水里烫了烫,喝了。喝完他给马嘉祺发了一条消息:“以后别让林宇带了。我自己买。”
过了一会儿,马嘉祺回:“好。”
“你的竞赛什么时候结束?”
“周五。”
“我去接你。”
这次马嘉祺过了很久才回。宋亚轩以为他要拒绝,但消息终于来了。只有一个字:“好。”
周五下午,宋亚轩请了最后一节课的假。他坐公交车去集训学校,转了两次车,花了将近一个小时。集训学校在城郊,门口有一排银杏树,叶子黄透了,落了一地。他站在校门口,等了二十分钟。五点半,大门打开,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出来。他看见马嘉祺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走在人群中间,低着头,看起来瘦了一点。
马嘉祺抬起头,看见他,停住了脚步。宋亚轩站在原地没动。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秒。然后马嘉祺走过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他走到宋亚轩面前,站定。
“你来了。”
“说了来的。”
马嘉祺看着他。宋亚轩发现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深的青。集训大概很累。他瘦了,下巴更尖了,卫衣领口松垮垮的。宋亚轩把手伸进书包,掏出一个橘子,递过去。
“路上买的。”
马嘉祺接过来。橘子在他手心里,颜色很亮,像一小团火。他把橘子放进书包侧兜,然后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宋亚轩。宋亚轩接过来,是一本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很厚,像是一整本。
“什么?”
“集训的笔记。给你的。”马嘉祺背上书包,往公交站走,“英语完形和阅读的考点。我整理了一遍。”
宋亚轩跟在他旁边,翻开笔记本。里面是马嘉祺的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页都写满了。不只是知识点,还有例题、解析、易错点归纳。他翻了十几页,全是这样。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做完这本,你英语能上一百二。”
宋亚轩合上本子,把它放进书包最里层。两个人并排走在银杏树下,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宋亚轩走在马嘉祺右边,发现他的步速比之前慢了一点,好像刻意在配合自己。他偏头看了一眼马嘉祺。马嘉祺正在看路边的银杏叶,嘴角弯着,很淡。
“你那天在天台上等什么?”宋亚轩问。
马嘉祺偏头看他。“等天黑。”
“等天黑干嘛?”
“看星星。”马嘉祺把手插进口袋,“集训学校的天台能看到很多星星。比我们学校多。”
宋亚轩看着他的侧脸。“你看到流星了吗?”
“没有。但看到了猎户座。”
宋亚轩想起那天在天台上,马嘉祺给他指织女星的样子。他说猎户座。宋亚轩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没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到了晚上,猎户座会在东南方升起来。和马嘉祺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天台上看到的是同一片天。
“今晚去天台吗?”宋亚轩问。
马嘉祺看着他,笑了一下。“你刚坐了一个小时的车来接我,不累?”
“不累。”
“那去。”
两个人坐公交车回学校。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们爬了五层楼,又爬铁梯子。推开天台的门,风比上次冷了很多,带着初冬的干涩。宋亚轩缩着脖子,走到矮墙边坐下。马嘉祺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靠着矮墙,抬头看天。
今天的星星比上次少,但猎户座确实在东南方亮着。中间三颗排成一线的腰带星,周围四颗组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宋亚轩看着那几颗星,说:“你集训的时候,也看这个?”
“嗯。”
“在另一个地方看同一片天,感觉有点怪。”
马嘉祺偏头看他。“怎么怪?”
“就像,”宋亚轩想了想,“我们看着同一个东西,但离得很远。中间隔了很多东西。楼、树、空气、距离。但我们看到的是同一个。”
马嘉祺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指了指猎户座旁边一颗很暗的星。“那颗是参宿四。红超巨星。它随时可能爆炸。”
“爆炸了会怎样?”
“会变得很亮。白天都能看见。然后慢慢变暗,最后消失。”
宋亚轩看着那颗暗红色的星。参宿四。它现在看起来只是天空中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但它可能在几百万年前就已经爆炸了。此刻他看见的光,是它爆炸之前发出的。它还在走。它还在路上。抵达地球的时候,它可能已经变成了一片星云。但此刻它亮着。在他的眼睛里,它亮着。
“马嘉祺。”
“嗯。”
“你集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宋亚轩停住了。马嘉祺等他继续说,但他没有。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过了一会儿,他感觉马嘉祺的手搭在他后颈上。很轻。就那么放着,没有动。宋亚轩闭着眼睛,感受那只手的温度。马嘉祺的手很暖,掌心的热度透过校服领子传进来。宋亚轩没有抬头。他怕抬起头,那只手就会收回去。
过了很久,马嘉祺把手拿开了。宋亚轩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自己。天台很暗,但城市的光映在马嘉祺的眼睛里,像两颗很远的星星。
“你想问我什么?”马嘉祺说。
宋亚轩看着他。他想问很多东西。想问他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为什么每天绕路送他回家,为什么把他的事都记得那么清楚,为什么在天台上等天黑,为什么拍一张天空的照片配文是“等”。但他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说:“你回来就好。”
马嘉祺看着他,嘴角弯起来。这次他笑得很明显,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上次在单元门口一样。宋亚轩也笑了。两个人坐在天台上,吹着冷风,看着猎户座。谁都没有再说话。但宋亚轩觉得,有些话不说出来,反而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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