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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星谷

星坠九州

云阙城的夜,比别处更喧嚣些。

唐浮月没睡,拉着林赤霄在房里斗地主——用三张极品灵石当筹码。林赤霄输得只剩裤衩,还要硬撑着拍马屁:"老大这牌技,简直是天纵奇才,输给您是我林赤霄的荣幸。"

"少贫。"唐浮月甩出一对王炸,"明天那事儿,你帮我盯着点。"

"得嘞。"林赤霄立刻坐直,"老大指哪我打哪。"

听雪院的灯火亮到后半夜,唐浮月依然没睡,盘腿坐在榻上,面前摊了一床的衣料和首饰。

林赤霄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匹烟霞色的软缎,正絮絮叨叨地比划:“这件好,这颜色衬你。你皮肤白,穿这个像霞光裹着似的。还有这件月白的,料子是天蚕缎,轻得很,穿上去走路都带风。”

唐浮月咬着灵果,含糊道:“你买这么多干嘛?”

“你出门在外,总不能总穿那件青衣吧?”林赤霄理直气壮,“我刚才逛了半条街,天珍阁、流云坊、锦绣楼全跑了一遍。这件是流云坊新到的,那件是天珍阁的镇店款,还有这双绣鞋,鞋底垫了云纹符,走路不沾泥。”

他把一堆东西往床上一放,献宝似的拿起一条水红色的裙子:“你看这个!我特意挑的,裙摆上绣了银线暗纹,灯光下一照,跟星河似的。你穿上绝对好看。”

唐浮月瞥了一眼:“颜色太艳。”

“艳才好看啊。”林赤霄不死心,“你平时总穿青的白的,偶尔换个颜色嘛。再说了,最好的东西才配得上你,那些凡俗胭脂俗粉哪能跟你比?”

唐浮月被他逗笑了,伸手弹了他一个脑崩:“少拍马屁。”

“我说的实话。”林赤霄揉着额头,又掏出一个小布包,“还有这个,桂花糕、杏仁酥、蜜饯果子,全买的刚出炉的。你尝尝这个桂花糕,店家说用了灵米磨粉,甜而不腻。”

唐浮月捻了一块放进嘴里,确实香甜软糯。她点点头:“还行。”

林赤霄立刻眉开眼笑:“那我再给你买十斤?”

“……不用。”唐浮月白了他一眼,但手里的桂花糕没停。

林赤霄又蹲下去收拾东西,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储物袋,丹药瓶按品类摆整齐,符箓单独放一个夹层,连发钗都用软布包好,生怕磕了碰了。

唐浮月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道:“你倒是操心。”

“那可不。”林赤霄头也不抬,“你可是我老大,伺候好你是应该的。”

唐浮月没说话,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糕。

甜意从舌尖蔓延开,她忽然想起,好像曾经,也有个人这样蹲在她面前,给她整理行囊,絮絮叨叨地说“这个带上”“那个别忘了”。

但是想不起来了。

她垂了垂眼,把情绪压下去。

林赤霄收拾完,抬头看她:“老大,明天那事儿,你真要去?”

“去啊。”唐浮月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落星谷煞气外泄,四大世家束手无策,这么好的热闹,我怎么能错过?”

林赤霄咧嘴一笑:“我就知道你不会放过。”

唐浮月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桂花香吹进来,远处云阙城的灯火像星河铺展。

她眯了眯眼。

云阙城……

有意思。

次日清晨,落星谷。

谷口聚了一群人,四大世家的家主都在,一个个愁眉苦脸。谷中黑气翻涌,隐隐有兽吼传出,几个金丹期的修士刚从里面退出来,个个带伤。

“这煞气邪门得很,元婴以上进去就会被压制修为,金丹期进去又扛不住里面的妖兽。”谢明渊沉声道,“再不想办法,煞气蔓延到云阙城,后果不堪设想。”

林承业冷哼:“这时候说这些有什么用?各家子弟进去几个折几个,谁敢再去送死?”

正僵持着,一道慵懒的女声忽然插了进来。

“哟,这么热闹?几位伯伯是在开茶话会呢?”

众人回头,只见唐浮月一身烟霞色新裙,外罩月白天蚕缎披风,手里还拿着个没啃完的灵果,身后跟着个一脸崇拜的林赤霄,以及神色复杂的谢云辞。

林承业眉头一皱:“怎么又是你?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唐浮月咬了一口灵果,含糊道:“我路过不行啊?再说了,我看几位伯伯印堂发黑,是不是遇到难事了?”

谢明渊刚想开口,唐浮月已经自顾自地走到谷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啧,这点煞气也值得愁?”她拍了拍手,“不就是个‘噬灵阵’漏了嘛,找个阵眼堵上不就完了。”

林承业嗤笑:“说得轻巧!那阵眼在谷底,里面全是嗜血蝠,金丹期进去就是送菜!”

“金丹不行,那就筑基呗。”唐浮月漫不经心道,“反正我修为低,皮糙肉厚,进去看看也无妨。”

说着,她作势就要往里跳。

“姑娘且慢!”谢明渊大惊,连忙拦住,“里面凶险万分,姑娘何必……”

“哎呀,伯伯别拦我。”唐浮月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本就是孤儿,无父无母,烂命一条。若是能帮几位伯伯解决麻烦,就算折在里面,也算死得其所了。”

她这话一出,几位家主脸色都变了。

孤儿?无父无母?还要为了他们去送死?

谢明渊心头一软,想起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再看看眼前这个眼神清澈(装的)的姑娘,顿时心生怜惜。

“姑娘高义!”赵家家主赵无极是个暴脾气,当即拱手,“若姑娘真能解此难,我赵家必当厚报!”

“厚报就不必了。”唐浮月摆摆手,一脸洒脱,“我就是看几位伯伯顺眼,想帮个忙。再说了,我这一进去,能不能活着出来还两说呢……”

她故意叹了口气,眼神飘向谢明渊:“谢伯伯,若是回不来,能不能麻烦您给我烧点纸?我没什么亲人,也就您几位伯伯看着亲切……”

这话简直是往人心窝子里戳。

谢明渊眼眶都红了:“姑娘放心!若你真有个三长两短,谢家必为你立衣冠冢,逢年过节香火不断!”

“那敢情好。”唐浮月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不过我还是想活着回来。毕竟……我还想认个干亲呢。”

她这话说的隐晦,但在场都是人精,哪能听不出意思?

王家家主王腾是个老狐狸,立刻接话:“姑娘若是不嫌弃,老夫膝下无女,愿收姑娘为义女!”

“哎,老王你这就没意思了。”赵无极瞪眼,“明明是我先说的!姑娘,认我当干爹!我家灵石多!”

谢明渊也不甘示弱:“姑娘救我谢家于危难,若蒙不弃,谢某愿以客卿之礼相待……不,父女之礼!”

林承业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就认上了?这么随意的吗?

唐浮月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一脸惶恐,连忙后退半步,双手抱拳行了个标准的晚辈礼。

“几位伯伯言重了,璃月不过举手之劳,哪敢受此大礼。”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眼神却真诚得很,“若真能帮上忙,璃月万死不辞。”

这一套礼数做得滴水不漏,几位家主对视一眼,心里都暗赞:这姑娘虽说是散修,教养倒是不差。

谢明渊心头更软了几分,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过去:“姑娘若不嫌弃,这枚玉佩你收着。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谢家的一点心意,到了城里若遇到麻烦,亮出来能省些口舌。”

唐浮月双手接过,郑重地收入袖中,又深深一礼:“璃月谢过谢伯伯。”

赵无极见状,也从储物袋里摸出一瓶丹药:“我这没什么好东西,就几颗疗伤的丹药,你带着防身。里面妖兽多,别硬撑,打不过就跑。”

“璃月记下了,多谢赵伯伯。”她接过药瓶,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收好,动作自然得像是用过无数次这种瓶子,半点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都没有。

王腾年纪最长,笑呵呵地掏出一张符箓:“这是老夫早年得的一张遁地符,危急时刻能保你一命。姑娘若不嫌弃,拿着吧。”

唐浮月这次没急着收,而是先仔细看了看符箓上的纹路,才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王伯伯这符箓画得精妙,璃月受之有愧。”

她这话一出,王腾眼睛都亮了——这姑娘懂行!不是那种拿了东西就两眼放光的俗人。

几位家主你一件我一件地送,东西算不上惊天动地,但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放在市面上也值不少灵石。唐浮月来者不拒,每一件都认认真真道谢,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最后轮到林承业。

他脸色铁青,被架在那儿不上不下,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扔过来:“拿着。”

唐浮月接住玉佩,看了看上面刻的林家家纹,笑得眉眼弯弯:“璃月谢过林伯伯。”

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往谷里走,背影干脆利落。

“几位干爹等着,我去去就回!”

这一声“干爹”叫得自然极了,像是早就认了这门亲似的。几位家主面面相觑,随即都笑了起来。

谢云辞站在人群后,看着唐浮月的背影消失在谷口,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她刚才行礼的样子,低眉顺眼的,声音软得像水,哪里还有半点昨天怼他时的嚣张劲儿?

可偏偏他知道,那副乖巧模样底下,藏着的是个什么性子。

林赤霄靠在树边,斜了他一眼:“看傻了?”

谢云辞收回目光,冷哼一声:“谁看傻了。”

“那你盯着我老大背影看半天?”

“……”谢云辞懒得理他。

林赤霄嗤笑一声,不再说话,只等着看自家老大表演。

谷中果然凶险。

噬灵阵的阵眼藏在谷底一处石窟里,周围盘踞着数十只嗜血蝠,修为都在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之间。换作旁人,早就吓得掉头跑了。

唐浮月却慢悠悠地走进去,从袖中摸出一把粉末往地上一撒。

粉末遇风即燃,瞬间腾起一片淡蓝色的火海。嗜血蝠最怕这种“寒焰”,尖叫着四散逃窜。

她闲庭信步般走到阵眼处,抬脚一踹——

轰!

阵眼碎裂,黑色煞气如潮水般退去。

唐浮月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储物袋里拎出一只刚才顺手宰的妖兽脑袋,转身往外走。

“搞定!”

她把妖兽脑袋往地上一扔,冲几位家主笑得一脸灿烂:“几位干爹,幸不辱命!”

几位家主大喜过望,连忙迎上去。

“好!好!好!”赵无极拍着大腿大笑,“我就知道我女儿厉害!”

谢明渊更是激动得上前两步,又想起男女有别,硬生生刹住脚:“璃月,快让义父看看,伤着没有?”

唐浮月乖巧地转了一圈:“好着呢,一点皮外伤都没有。”

这时候,林承业忽然阴恻恻地开口了。

“谢家主,恭喜啊,认了这么个能干的义女。”他皮笑肉不笑,“不过有句话我还是要说——璃月姑娘既然成了谢家义女,那婉儿和云辞的婚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

他这话一出,气氛顿时变了。

唐浮月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林伯伯,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承业瞥了她一眼:“意思很简单。当年谢林两家定下婚约,是云辞娶我女儿婉儿。如今你成了谢家义女,便是云辞的妹妹。兄妹之间,总要保持些距离吧?”

他这话说的刁钻——表面上是在提醒“避嫌”,实际上是想借唐浮月的身份,把谢云辞和林婉儿的婚事坐实。

唐浮月还没说话,谢明渊已经冷了脸:“林承业,你什么意思?璃月是我义女,云辞是她兄长,他们之间清清白白,有什么好避嫌的?倒是你,当年退婚的是林家,现在又想拿婚事说事,到底安的什么心?”

“就是!”赵无极挽起袖子,“老林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璃月是我干女儿,她想跟谁亲近就跟谁亲近,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王腾也慢悠悠地开口:“林家主,当年退婚书可是你亲手写的,白纸黑字。如今你倒想起来要续婚约了?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林承业被三大世家围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咬了咬牙,转向唐浮月:“璃月姑娘,老夫不是针对你。只是你一个散修,无父无母,如今忽然成了谢家义女,难免惹人非议。若是识趣,就该主动避嫌,别耽误了婉儿和云辞的正经婚事。”

这话就说得难听了。

唐浮月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眼神冷了几分。

她歪了歪头,声音还是软软的:“林伯伯,您这话说的——我无父无母怎么了?吃您家大米了?我认义父义母,关您家事?再说了,我和谢兄长清清白白,倒是您女儿林婉儿,听说上个月还在城里跟赵家二公子一起逛灯会呢,这算不算‘不避嫌’啊?”

林承业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唐浮月笑得眉眼弯弯,“要不要我把那晚守城的卫兵叫来对质?听说林大小姐那晚穿的可是水红色的裙子,特别好看呢。”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赵无极“噗”地笑出声:“老林,你家婉儿可以啊,一边吊着谢云辞,一边跟我家老二逛灯会?”

林承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唐浮月:“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唐浮月摊手,“那要不咱们当面对质?正好赵二公子也在,让他说说那晚灯会都干了什么。”

赵无极立刻配合:“对!把老二叫来!我倒要问问他,什么时候跟林家大小姐勾搭上的!”

林承业一看这架势,知道再闹下去只会更难看,只能狠狠一甩袖子:“好!好!你们谢赵王三家联合起来欺负我林家,我记下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林赤霄在旁边看得直乐,冲唐浮月竖了个大拇指。

唐浮月冲他挑了挑眉,一副“基操勿六”的表情。

谢云辞站在人群后,看着唐浮月三言两语就把林承业怼得哑口无言,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无奈。

这姑娘……一张嘴是真的毒。

当晚,谢府摆下庆功宴。

唐浮月坐在谢明渊下首,左边挨着赵无极,右边是王腾。几位“干爹”争相给她夹菜,场面一度非常和谐。

她来者不拒,每一道菜都尝两口,偶尔还夸一句“赵伯伯府上的厨子手艺真好”,把赵无极哄得合不拢嘴。

谢云辞坐在下首,看着唐浮月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几位家主之间,心里五味杂陈。

她明明是个散修,却比那些世家千金还要从容。

她明明刚才还在谷里杀妖兽,现在却能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也是……从青石镇到西州城,再到如今的云阙城,她永远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看着她,眼神不自觉地就柔和下来。

唐浮月正夹菜呢,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她抬眼,正好对上谢云辞的目光。

那眼神她太熟悉了。

以前在那些围着她转的纨绔子弟脸上,她也见过不少。

唐浮月心里暗笑。

谢云辞啊谢云辞,你当自己藏得很好?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继续吃菜,仿佛什么都没发现。

“云辞,过来。”谢明渊招手,“给你妹妹敬杯酒。”

谢云辞端起酒杯,走到唐浮月面前。

唐浮月抬眼看他,笑得意味深长,也端起酒杯:“谢云辞,请。”

谢云辞愣了一下。

“谢云辞啊。”唐浮月挑眉,“不然叫你什么?三少爷?”

谢明渊皱眉:“云辞,还不快叫你妹妹?”

唐浮月还没说话,谢云辞已经低声道:“父亲,我习惯叫璃月姑娘了。”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暧昧,耳根微微一热。

唐浮月看在眼里,嘴角弯了弯,故意道:“再说了,谁认他当兄长了?我认的是干爹,又不是干哥哥。”

谢明渊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好,不认兄长就不认。那云辞,你叫她……”

他话没说完,唐浮月已经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谢云辞的脸。

动作很轻,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叫姐。”她笑眯眯地说。

谢云辞整个人僵住。

周围几桌的人都看过来,赵无极“噗”地一口酒喷出来,王腾笑得直捋胡子,谢明渊也愣住了。

林赤霄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谢云辞耳根红透了,结结巴巴道:“你、你比我小……”

“修为比你高就行。”唐浮月收回手,一脸理所当然,“再说了,我帮过你,叫一声姐怎么了?小气。”

谢云辞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唐浮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冲他眨了眨眼。

谢云辞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低下头,闷闷地喝完了杯中酒。

林赤霄在旁边传音:「老大,你这嘴是真的会说。」

唐浮月回传:「承让。」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满桌的菜肴和热闹的众人,心里忽然觉得,这云阙城,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至于谢云辞那点小心思……

她瞥了他一眼。

随他去吧。

反正她看得清楚,也不会当真。

这世间的喜欢太多,她没空一一回应。

她端起酒杯,冲他遥遥一举,笑得眉眼弯弯。

谢云辞愣了一下,随即也举起酒杯,耳根又红了。

林赤霄在旁边看得直摇头。

完了,这小子栽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