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洛辉推开门,走进了书房。书房里的陈设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靠墙三面都是书架,架上的书大多已经泛黄,有些还是祖父在世时置办的。那些书脊上的烫金字早已黯淡,有的甚至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布面。靠窗那一排书架的最上层搁着几只旧木匣,匣盖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许久没人动过。窗台上摆着母亲的遗像,黑白色的照片里,母亲还很年轻,嘴角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眼睛和他一样是深蓝色的。那张照片是母亲三十多长岁时拍的,穿了一件素净的立领衣裳,头发挽在脑后,耳边垂着一小缕碎发。遗像旁边放着一盏铜台灯,灯罩边缘被擦得锃亮,显然是经常有人打理。铜台灯的底座上刻着一圈细密的花纹,经过多年摩挲,纹路已经变得圆润光滑。父亲华庭伯坐在书桌后面,背靠着那把旧得发亮的木椅,面前放着一封信。信纸摊开着,边上还压着一方镇纸。由于距离太远,常洛辉看不清信上写的是什么,只能隐约看见上面有几行字,墨迹浓淡不一。镇纸是一块深青色的玉石,上面刻着华庭伯府的家训,常洛辉小时候曾用手指描过那些字,如今已经记不太清了。
“坐吧。”华庭伯平静地说。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种常洛辉很少听到的温和。那种温和让常洛辉心里更加没底,像暴风雨来临前忽然静下来的风。常洛辉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面很硬,坐上去并不舒服。那是一把老式的直背木椅,坐垫只有薄薄一层,里面的棉絮早已压实,和直接坐在木板上没什么分别。他注意到父亲的脸色不太好看,眼窝比平时深了一些,嘴角抿着,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书桌上的台灯把父亲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亮的那一半照出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暗的那一半则像一块沉默的岩石。
常洛辉的爵位是继承祖上的,本身也不是英勇豪迈的军人。年轻时为了爵位继承,他在军务堂当过卫兵,站过岗,巡过夜,可那些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水,既没有战火,也没有功勋。他站岗的地方是军务堂正殿的一条走廊,冬天冷得跺脚,夏天闷得流汗,每天最大的事件不过是首相阁下拜访时走几个军步被首相大人展示一下皇家军队的严明军纪。等年限一到,他就立刻离开了军队,连多一天都没有耽搁。继承爵位后也整日无所事事,偶尔到上议院开个会,与下议院的议员争论法案如同斗牛不同,大部分的上议院昏昏欲睡,沉默不语,华庭伯坐在角落里,翻翻手里的文件,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云,等投票时跟着下议院的结果来,也就完了。再抽空给那些教学质量极差却想要提高知名度的学校上上课,讲讲自己在军务堂卫队的平淡事迹。那些学校为了招生,需要一些有名头的人来撑场面,知名的战争英雄不屑于来这种地方,而那些所谓的“教育专家”学校又看不上,华庭伯正好合适,他既是伯爵,地位显赫,又肯屈尊来讲课。他站在讲台上,讲讲自己的大学时光,再讲讲自己的军旅生涯,底下的学生听得昏昏欲睡,有人趴在桌上流口水,有人偷偷在课本上画小人,可校方满意,含泪赚取数万的课时费,也就够了。与常洛辉相比,他这个父亲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手的。常洛辉在殖民星上指挥舰队的时候,华庭伯在环岛的老宅里修剪花枝;常洛辉在军务堂会议上慷慨陈词的时候,华庭伯在上议院的角落里打瞌睡。父子俩站在一起,旁人一眼就能看出谁才是这个家的支柱。
不过要说他一点优点也没有倒也不至于。他有一个优点在整个环岛广为流传,甚至那些夫人和丈夫吵架时总会拿他来怼丈夫:“你看看人家华庭伯,再看看你!”这个优点就是专一。华庭伯与结发妻子感情很好,两人是大学同学。那时候华庭伯还是个不起眼的伯爵继承人,在学校里既不是成绩最好的,也不是最出风头的,可常洛辉的母亲偏偏看上了他。据说当年追求母亲的人里不乏比华庭伯家世更好、相貌更俊的,可母亲偏偏选中了这个话不多、笑起来有些笨拙的年轻人。两人婚后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直到妻子生第二胎时难产。那一次,张大夫被连夜叫来,在产房里忙了整整一晚,经过张大夫的全力抢救侥幸捡回一条命,母子平安。那一晚华庭伯在产房外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把走廊的地毯都踩出了一道浅痕。可几百年后的第三胎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张大夫当时被叫去皇宫问诊,妻子最终难产而死,连带着胎儿也一同死去。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华庭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除了几个老仆,谁也不见。那间书房的门紧闭了整整三个月,送进去的饭菜常常原封不动地端出来。之后,多次有人劝华庭伯再婚,理由不外乎华庭伯还年轻,孩子们大多有自己的事业,不能时常陪伴华庭伯等等。但面对这些善意,华庭伯都一一拒绝了。伯府的侍女丫鬟虽然时常照料华庭伯而与华庭伯关系多了几分亲人的关系,但华庭伯对待她们就像是哥哥对待妹妹或者父亲对待女儿一样,从来没有其他想法。环岛那些爱嚼舌根的夫人们提起华庭伯,总要多叹一口气,说这样的男人如今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了。
看着儿子,华庭伯问道:“最近和淑婷怎么样啊。”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常洛辉答道:“挺……挺好的啊。”他回答得有些犹豫,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父亲大半夜把自己单独叫进书房,总不能只是想拉家常吧。可父亲大人发话,自己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应着。常洛辉坐在那把硬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边缘,那是一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料,触感冰凉。扶手前端有一道浅浅的裂纹。
“明飞呢,他怎么样?”提到儿子,常洛辉来精神了。他身子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种做父亲特有的骄傲神色,正打算滔滔不绝地向华庭伯夸耀常明飞在冥王的英勇事迹。他脑子里已经排好了一串话,从常明飞如何带领小队突袭海盗巢穴,到常明飞如何在殖民地总督面前替父亲争光,甚至想好了怎么把冥王总督报告里那几句表扬背出来。可华庭伯却打断了他:“算了,差点忘了《环岛日报》前几天已经报道了明飞的事迹了。”华庭伯的声音淡淡的,像一盆水浇在常洛辉刚要燃起来的兴致上。夸耀被打断,常洛辉有些尴尬,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手收回膝上。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台灯偶尔发出的电流轻响。那电流声细细的,像一只小虫在灯罩里爬。
正当他打算询问伯府的事情时,华庭伯突然凑到了常洛辉身前,压低了声音说:“如果,明飞要是知道他还有一个弟弟,那会怎么样?”砰!常洛辉手中的茶杯从手中滑落。他刚才明明没有在喝茶,可手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茶杯,大概是进门时仆人递的,他一直握在手里却没喝过。杯子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茶水溅落在地面,把地毯弄脏了一大片,也打湿了他衣服的一角。那茶是深褐色的,在地毯的浅色花纹上洇开,像一朵骤然绽开的污花。有几滴茶水溅到了他的裤腿上,他却没有感觉到。可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看着父亲,想竭力反驳,喉咙里涌上来的话堵成一团,可看着父亲失望的眼神,他意识到任何辩解在绝对的证据前都无济于事。果不其然,华庭伯把那封信递了过来。
常洛辉接过信,手指有些发僵。信的内容和常洛辉之前看到的内容差不多,只不过写作对象从常洛辉变成了华庭伯。那些话他已经在贫民窟那间破屋子里听过一遍,可此刻落在纸上,每一个字都像多了几分重量。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几处墨水洇开了,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又像是眼泪落在了上面。但真正让他颤抖的不是信的内容,而是信结尾处的一行标注:“本人可以证实,这名女子所说均属实。”的落款:张。那是张大夫的签名。张大夫的字迹常洛辉认得,潦草中带着一种医生的干脆,尤其是那个“张”字,最后一竖总是拖得很长,像一根针扎在纸上。这是张大夫的签名,由于曾拯救过华庭伯妻子的缘故,张大夫被华庭伯府上奉为座上宾客。逢年过节,张大夫都是伯府宴席上的常客,连常洛辉见了他都要尊称一声世伯。当张大夫的签名出现在这种信封上时,这封信在华庭伯眼中就不可能是假的了,甚至哪怕这是一封由谎言组成的信,华庭伯也会相信,更何况这封信的内容是真的。常洛辉盯着那个“张”字,浑身颤抖。
常洛辉不敢和华庭伯对视,如果华庭伯的眼神可以杀人的话,此时常洛辉估计早已被千刀万剁了。他把信放在膝上,低着头,盯着信纸上那个“张”字,像是想把它盯穿。膝盖上的信纸边缘微微颤动,因为他的手在抖,虽然幅度很小,却停不下来。“混账东西!”华庭伯把茶杯重重地砸在常洛辉身上。那是一只青瓷茶杯,里面还剩着半杯温茶,杯子撞在常洛辉肩膀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弹落到地毯上,滚了两圈,碎成一地。茶水瞬间浸湿了常洛辉的衣服,顺着衣领往下淌,打湿了他的前襟和膝盖。常洛辉没有躲,也不敢躲。那半杯茶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涩气味,和他此刻嘴里的味道一模一样。有几片茶叶粘在了他的衣领上,他没有去拂。
“淑婷对你不好吗!咋地,首相家的千金都看不上啊!”华庭伯继续怒斥道。他此刻是真愤怒了。华庭伯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条条鼓起来,那双平时总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他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撞在四壁的书架上,把那些泛黄的书页都震得簌簌作响。如果常洛辉的妻子是其他人,华庭伯都不担心,虽然华庭伯本人对待婚姻专心一致,但他也知道在绿化星,自己这种人实在是太少了。贵族圈里谁家没几桩风流事,只要不太过分,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可问题是常洛辉的妻子是徐淑婷,首相的女儿。华庭伯已经想象到了常洛辉和徐淑婷婚姻破裂后徐淑婷找徐辉祖哭诉后徐辉祖那怒不可遏的神态了。首相大人平日在议会里虽然总是面带微笑,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是一把丈量权力的尺子。谁触了他的逆鳞,他表面上不会说什么,可那份预算草案、那个人事任命、那条军令调度,都会在某个不起眼的环节里体现出他的意志。也许是某笔拨款的审批日期往后拖了几个月,也许是某个心腹的任命被“暂缓讨论”,也许是某条航线的补给优先级被悄悄调整。这些事单独看都不起眼,可连在一起,就是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徐辉祖是首相,他的地位来自议会和自由党党首身份,真和徐辉祖闹翻了,华庭伯府和定远侯府加一块也动不了徐辉祖一根毫毛。甚至徐辉祖可以凭借议会第一大党党首的身份,在下议院表决预算草案时稍做一些手脚,减少定远侯府的拨款。那些拨款用于维持庄园、仆役、车马、社交,哪一样不需要钱。园丁的工钱、车夫的嚼谷、宴席上的酒水、夫人太太们来往的节礼,每一项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流出去。而军务令也是文官,在徐辉祖和常洛辉的斗争中必然与徐辉祖站一条战线,同理,军务令也不可能把常洛辉的爵位给撤了,但他可以调整作战方案,把常洛辉调到既危险又不容易立功的岗位。到时候常洛辉哭都没地方哭去。那些荒僻的星区,那些与海盗缠斗的巡逻线,那些没有殖民地可开拓的驻防点,每一个都能让一个雄心勃勃的侯爵慢慢生锈。一个军人最怕的不是打仗,而是没有仗打。没有仗打就没有军功,没有军功就没有晋升,没有晋升就会被遗忘。议会里那些年轻的面孔会一批批冒出来,而他常洛辉会变成旧报纸上的一个名字,偶尔被人翻出来感慨两句,然后扔回故纸堆。
再抬头看常洛辉,华庭伯的心更烦躁了。常洛辉还坐在那里,肩膀上的茶渍正在慢慢扩大,衣服贴在皮肤上,可他像一截木头,一动不动。华庭伯看着儿子那张脸,那张脸和他年轻时很像,可此刻上面全是隐忍和窘迫。常洛辉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放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把信纸攥出了几道折痕。华庭伯忽然觉得疲惫,愤怒过后涌上来的是更深一层的东西。他转开目光,望向窗台上妻子的遗像。照片里的女人还是那样笑着,温柔而安静。台灯的光落在相框玻璃上,映出一点模糊的反光,像是她的眼睛在微微闪动。华庭伯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剩下台灯低低的电流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爆竹声。那爆竹声从环岛古城方向传来,闷闷的,隔了几条街和几重院墙,到书房里已经变得很轻,像谁在远处敲一面蒙着布的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