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宫安德殿里,觥筹交错。除夕的夜宴是绿化星皇室一年中最隆重的场合之一,殿内数十张长桌铺着深红锦缎,银器与水晶杯在烛光和星历灯下交相辉映。空气中飘着酒香和烤肉的焦香,远处乐师奏着轻柔的曲调。绿化星各界知名人士均受邀出席了,军方将领、政府重臣、议会大员、商会巨贾、学界泰斗,还有几位来自其他星球的驻星使节,人人衣着华贵,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在殿中三五成群地交谈。殿顶的星历灯将暖光洒下来,照在那些镶金嵌银的礼服上,满殿都是流动的光影。侍者们穿着统一的青色制服,托着银盘在人群中穿行,盘中盛着各色佳肴,有用松江香料烤制的禽肉,有从冥王远方运来的珍稀海味,还有几样据说来自铜河系的异星果蔬,价格贵得能让环岛一个普通家庭吃上整整一年。可在这殿中,没人在意价钱,大家在意的是谁跟谁站在一处,谁又跟谁碰了杯。2
怎么把氛围拿捏得这么到位啊
常洛辉自然也在此之中。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侯爵礼服,胸前佩着殖民战争勋章,肩章上的金线在烛光下微微发亮。那枚勋章是皇帝亲手别上去的,上面刻着松江殖民地的星图轮廓,旁边还有一圈小字,是常明洙御笔题写的表彰之词。常洛辉端着酒杯站在人群中,身边围了七八个贵族,有老有少,人人脸上堆着殷勤的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侯爵凑上来,拍了拍常洛辉的手臂,嗓门不小:“洛辉,恭喜恭喜啊,打下了那么一大片的地盘,这下皇帝陛下和首相阁下肯定得给你不少赏赐呀。”老侯爵的手掌拍在常洛辉手臂上,力道不轻,带着几分酒意和几分真心实意的巴结。旁边几个贵族连连附和,有人已经开始打听下一轮殖民地总督的人选,有人暗示自己家里有子弟愿意到常洛辉麾下效力。一个中年子爵端着酒杯挤到近前,说自己有个侄子刚从帝星军事学院毕业,成绩优异,只差一个机会。另一个年轻些的伯爵则更加直白,说侯爵大人若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常家的事就是他们家的事。
常洛辉也谦虚地说都是皇帝陛下的信任之类的话,把功劳往上面推,又把话题往别人身上引,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他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得意忘形,又不让人觉得过于冷淡。他在勋贵圈里待了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如何在这种场合应对自如。那些贵族的心思他清楚得很,无非是想从他的战功里分一杯羹,可他眼下还没有什么空缺可以许出去,便只能拿些空话应付。他举了举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越过众人的肩膀,扫了一眼殿内的情形。
说话间,宴会的主角登场了。“皇帝陛下驾到!”宫廷侍卫大喊道,声音从殿门一路传进来,一声接一声。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放下酒杯,整了整衣冠,面朝殿门方向站定。那些刚才还高谈阔论的贵族们瞬间收敛了脸上的随意,换上庄重之色。乐师们的曲调也停了下来,只余下满殿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响。紧接着,一个穿着龙袍的老人在一个小男孩的搀扶下走了出来。老人身形瘦高,龙袍穿在身上略显宽大,衬得他肩背有些单薄。他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顶简化的皇冠,脸上的皱纹像年轮一样层层叠叠。他的步伐不算快,左手拄着一根乌木拐杖,右手搭在身旁小男孩的肩膀上。那小男孩不过五六岁模样,穿着一身小巧的锦袍,仰着头,小心翼翼地扶着老人往前走。众人连忙鞠躬行礼:“拜见皇帝陛下。”虽然绿化星是君主制星球,但上明年间的革命不是白吹的,虽然因为多种因素使得绿化星最终又回到了君主制,但毕竟是建立起了立宪政体,所以上古时候的跪拜大礼对于这些革命后代的文官而言当然是不能接受的,所以就修改登基典礼的三跪九叩为三鞠躬,其余大型活动的跪拜改为鞠躬,日常拜见皇帝就拱手即可。此刻殿中数百人齐齐弯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汇成一片,像是风吹过一片厚重的树林。
皇帝常明洙今年72长岁,这个年龄在长寿星族中也算高寿了。常明洙早年身体虚弱,直到40多长岁才有了孩子,而他最喜爱的太子常文辰和太子妃在20年前因一场车祸而去世,留下了当时11长岁的皇太孙常自轩。年迈的皇帝哪里受到了这种打击,从此身体越来越差,一度差到连首相任命都是由皇后曹淑珍代为出席的。那几年建安宫里的气氛低沉得能拧出水来,宫人们走路都不敢发出声响,生怕惊扰了皇帝的静养。这种局面直到6年前,皇次子常文琦的王妃聂珍婷诞下一对龙凤胎,对于已经一千多年没有新生命诞生的建安宫,他们的降生无异于给死寂的建安宫带去了新的生机。常明洙大喜过望,亲自给小孙子赐名常自明,时常把常自明抱在身边,对待常自明比对待常文琦还亲,精神也日趋变好。这不,今天的晚宴他就是和常自明一起出席的。小男孩扶着他,走得稳稳当当,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殿中众人,丝毫不怯场。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偶尔在某个穿着特别华丽的人身上停一停,偶尔又因为谁身上闪亮的勋章偏了偏头。
老皇帝温和地请大家免礼平身,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子高兴劲儿。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殿中,和众人交谈。此刻的绿化星早已不是革命前的专制星球,所以大家和老皇帝交流时也少了那种伴君如伴虎、畏缩不敢发言的紧张,几个政府的少年公务员甚至还敢和皇帝有说有笑,毕竟人家的公务员是自己考的,又不是皇帝恩赐的,甚至有可能在他们心中,皇帝还不如内阁秘书可怕,毕竟内阁秘书是真能训人啊。殿中不时响起笑声,老皇帝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常自明跟在他身侧,偶尔看到某个长相凶蛮的将军,便往祖父身后缩一缩,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来看。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
大家按照惯例抿了口杯中的酒,其实没抿上也没什么,反正有这个动作就行。这个动作的目的是表明众人已经喝醉,因此对接下来的话不承担任何责任,也和本人没有任何关系,以此来鼓励大家积极交流,活跃气氛。这套规矩不知从哪一代传下来的,反正人人都照做,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常洛辉也随大流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液沾了沾嘴唇就放了下来。他余光扫过殿内,看见首相徐辉祖正站在不远处和几个军方将领说话,便没有凑过去。徐辉祖穿着公礼服,鬓角已经有些花白,可腰背挺得笔直,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的从容。他正听一位上将说着什么,偶尔点一下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一个少年凑到了常洛辉身旁,他是陈正杰,是外交部西星司殖民处处长,今年也就134岁,不到2长岁,能在这个年龄从绿化星这个论资排辈严重的星球干到处长,陈正杰必然有着扎实的功底。他的头发微微卷曲,蓬松地搭在额前,一双眼睛是湛蓝色的,这是赞杰斯族血统的典型特征。但他的肤色却不是赞杰斯族常见的冷白,而是一种偏暖的色调,这又是信义德族的血统在说话。两股血脉在他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像是有人精心调配过的比例,让他的面容既有赞杰斯族的精致,又有信义德族的温润。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公礼服,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酒,笑吟吟地站到常洛辉面前。他站立的姿势很放松,可常洛辉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游移,像一只在寻找什么的年轻猎犬。
“侯爵大人,祝贺呀,您今年打下了那么多的领土,可喜可贺啊。”陈正杰笑着说,然后他话锋一转,戏谑地说:“不过您是在前线打爽了,我们外交部的那些在星盟的同事整天和童话星的那帮家伙打口水仗,替你们开脱呢。”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可常洛辉听得出那层意思。童话星那边一直拿绿化星的殖民手段说事,星盟会议上没少拍桌子。常洛辉也知道是为啥,绿化星的军队在开拓殖民地时的行动属实有些不光彩,童话星拿来大做文章很正常,而外交部替他们善后也不容易,常洛辉赶紧向陈正杰表达了对外交部善后的感谢,语气诚恳,还举了举酒杯。陈正杰笑着摆手,说侯爵大人客气了。他的手指修长白皙,举杯的时候微微弯曲,像是在空中画了一道看不见的弧线。
老皇帝也凑了上来,他有点醉了,脚步比刚才晃了一些,常自明还扶着他,小脸上露出一点吃力的表情。常明洙笑呵呵地指着陈正杰说:“洛辉啊。”常洛辉刚想说一声“臣在”,却好奇常明洙为何指陈为常,谁知老皇帝根本没给他回话的空隙,接着说道:“你看看小杰,年少有为啊,在帝星,这么年轻的处长还是头一个啊,小伙子,好好干啊,看见他没有,以后他的位置就是你的位置呀。”常明洙指了指徐辉祖。常洛辉顺着皇帝的手指看过去,首相徐辉祖正站在几米外,闻言转过头来,朝皇帝微微欠身,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陈正杰满口感谢着皇帝的信任,实则内心却有些无奈了,徐辉祖是政务官,而自己是事务官,两者是两条线,再说了,自己也不想掺和政务,议会里的勾心斗角的内阁的琐事,无一不让他知难而退。不过这些话他当然不能说出口,只能笑着点头,又向徐辉祖方向拱了拱手。老皇帝似乎对自己的这番勉励十分满意,拍了拍陈正杰的肩膀,又拍了拍常洛辉的手臂,这才拄着拐杖继续往别处去了。常自明跟在他身侧,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看了陈正杰一眼,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随即又转了回去。
徐淑婷和其他女眷则在另外一间宫殿与皇后曹淑珍和王妃聂珍婷以及小公主常自婷聚会,与安德宫这边轻松的氛围相比,那边甚至可以用放肆来形容了。徐淑婷这种贵族家属尚能保持矜持,那些官员的家属已经彼此有说有笑了。有人私底下夸小公主长得像父王,有人凑到首相夫人跟前讲今年环岛新开的大型购物中心,几个年轻媳妇凑在一处比着谁家新打的头面更精巧,笑声一阵接一阵从殿内传出来。皇后曹淑珍坐在上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宫装,鬓边簪着一支成色极好的翡翠步摇,偶尔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王妃聂珍婷坐在她身侧,怀里抱着小公主常自婷,那孩子也就六岁模样,穿着一身粉色的锦缎小袄,正伸手去够母亲衣襟上的金线绣花。殿中烧着银霜炭,暖意融融,窗上蒙着厚厚一层锦帘,把外面的寒风挡得严严实实。
宴会结束后已经是晚上10点了。殿外的寒风比傍晚更冷了几分,轨道上的地铁已经减少了班次,只有零星几盏星历灯还亮在高架上。常洛辉在殿门口接到徐淑婷,徐淑婷披着一件银灰色的厚披风,脸上还带着方才聚会的笑意,和几位夫人道了别,才挽住常洛辉的手臂。她的手指隔着手套轻轻搭在常洛辉的臂弯里,动作自然又亲近。常洛辉吩咐司机把车往华庭伯府开。刚才的是星球层面的聚会,接下来还有和老常家一起守岁的家庭聚会。
其实如果按照正常的继承规定,常洛辉应该在父亲去世后继承华庭伯这个爵位,怎奈常洛辉实在是太优秀,硬是让皇室册封了他一个侯爵爵位,所以华庭伯这个伯爵爵位的继承权也就留给了自己的弟弟了。这件事在常家内部早已不是秘密。轿车驶过环岛古城,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是常家几代人的宅邸和别院,灯火比商业区暗了许多。路边的老槐树在寒风中落尽了叶子,枝丫伸向夜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到了华庭伯府门前,常洛辉先下了车,转身扶徐淑婷下来。府门上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门楣上的匾额是皇帝陛下御笔亲题的,金漆在灯光下泛着沉静的光。
常洛辉走进华庭伯府,感觉气氛有些不太对劲,仆人们的动作十分小心谨慎,仿佛是家里刚刚发生了争吵后众人沉默不语一样。廊下的几个仆役见到他和徐淑婷,连忙躬身行礼,却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门房的老仆接过常洛辉的大衣,手指微微发颤,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常洛辉注意到老仆的手指关节发白,像是攥了很久什么重物才松开。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青石地面上来回摆动。常洛辉有些奇怪,正好迎面走来了华庭伯府的特聘医生,便上前问道:“张大夫,家里怎么了。”
张大夫一见是常洛辉,笑着拱手行礼,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手里还提着一只药箱,显然刚从里面出来。然而接下来的话却让常洛辉心头一颤。
“侯爷,老爷说你来了以后立马到他的书房去,他要和你谈谈。”
张大夫的语气很平,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可常洛辉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躲闪,说完这句话就匆匆告辞,沿着廊下快步走了,药箱在他身侧一晃一晃,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张大夫走了几步,在廊角拐弯处差点撞上一个端着茶盘的小丫鬟,茶盘上的杯子晃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小丫鬟吓得脸都白了,张大夫摆摆手,没有停留,继续朝前走了。徐淑婷也察觉到了异样,她轻轻握了握常洛辉的手,低声问要不要一起过去。常洛辉摇了摇头,他似乎猜到了是为什么,如果徐淑婷过去的话情况可能更糟。他让她先去后院和女眷们待着,自己整了整衣襟,朝父亲的书房走去。走廊很长,两边的房间都关着门,偶尔传出一两句低语又很快消失。廊下挂着的几盏风灯在夜风里明灭不定,灯影投在墙上,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书房在东院尽头,门半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常洛辉走到门前,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除夕的爆竹声在远处零落地响着,华庭伯府里却安静得像一口深井。他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