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洛辉走到床前,没有再急着开口。他低下头,目光在这间狭小昏暗的屋子里慢慢扫过。壁炉里的火苗缩成一小团暗红,锅底结着一层干涸的粥痕,床边的木凳上搭着几件破旧衣裳,角落里堆着一些捡来的柴火和旧报纸。空气中弥漫着药味和潮湿的霉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像是贫穷本身散发出来的味道。常洛辉皱起眉头,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拨开那堆杂乱的衣物。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贵族式的谨慎,既不想碰脏自己的手,又不想放过任何可疑之处。就在这时,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件东西。那是一件小孩穿的上衣,布料粗糙,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还沾着几块洗不掉的污渍。衣服不算干净,甚至有些地方还留着新鲜的食物痕迹,说明这件衣服不久前被穿过,而且穿它的孩子没有条件讲究什么整洁。常洛辉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来。他盯着那件小衣服看了几秒钟,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下来,沉甸甸地砸在胃里。这个女子没有骗人,她确实有一个孩子。
“除夕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把我从府里叫了出来?”常洛辉冷冷地问。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像是上级在质问一个犯了错的下属。他甚至没有看床上那个女子的脸,目光还停留在那件小衣服上,仿佛只要不看她,就能维持住某种主动权。女子似乎对常洛辉的提问早有预料。她靠在床头,瘦削的肩膀微微耸动,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她干裂的嘴唇间挤出来,像一把生锈的小刀划过粗陶片,刺耳又无力。“呵,什么事,侯爵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呀。难道你忘了吗,你还有一个儿子啊!”她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地钉在常洛辉耳朵里,像除夕夜远处那些爆竹,一声接一声,炸得人无处躲藏。
听了此话,常洛辉涨红了脸。他那张白皙的面孔从脖颈开始泛红,一直蔓延到耳根,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狼狈,随即被愤怒覆盖。他猛地直起身,手指几乎戳到女子的鼻尖,愤怒地斥责道:“胡说!你一个风月女子,接待过那么多人,有什么证据证明他就是我的儿子!怎么,要照你这么说,那环岛的贵族岂不人均几千个孩子!”他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震得壁炉里的火苗都抖了一下。女子没有被他的气势吓住,只是微微偏过头,用那双凹陷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嘲弄的弧度。常洛辉还想继续说下去,他肚子里还有一整套话,从道德到法律,从贵族声誉到帝星体面,他准备用这些话把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彻底压下去。可他的嘴唇刚刚张开,突然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孩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汤冒着微弱的热气,在他那双小手里摇摇晃晃。男孩衣着褴褛,身上的衣服明显不合身,袖子长出一截,下摆却又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和脚踝上被寒风吹裂的皮肤。他身上脏兮兮的,脸上还挂着几条灰印子,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像是刚在外面跑了一圈。男孩年龄不大,看着也就6岁多。他的脚上穿着一双明显太大的旧鞋,鞋头已经开了口,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见到常洛辉,他先是一愣,脚步在门槛内停了一下,仰起头,用那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穿着黑色大衣、站在他母亲床前的陌生男人。他似乎有些好奇他是谁,但并未停留过多时间。他绕过常洛辉,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把药放在了桌子上,然后转过身,对着床上的女子说:“妈妈,你先把药喝了吧。张大夫说这种药既便宜又管用,他还说可以先赊账,等你病好了再付钱也不迟。”他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与年龄相称的天真,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意味着什么。那碗药放在桌上,热气袅袅上升,在昏暗的光线里画出一道淡白的弧线,又很快散开。
女子看着男孩,强忍着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她枯瘦的脸上显得有些费力,像一朵在霜冻里硬撑开的花。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手指在他乱糟糟的头发里停了一下,然后说:“好好,妈妈这就喝药。”说着把药喝了下去。药汤很苦,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男孩见女子已经喝完药了,想陪在妈妈身边,他往前挪了半步,小手搭在床沿上,似乎想爬上床去。女子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说:“宝贝乖,去找朋友们玩一会儿吧,妈妈今天有事情要谈。”男孩十分不解,他看了看床上的妈妈,又看了看站在门口那个沉默的陌生男人,小脸上写满了疑惑。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转身推开房门去玩了。房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而常洛辉自男孩进门的那一刻就被男孩吸引了。他的目光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住,从男孩的脚一直看到头顶。男孩皮肤白皙,身材瘦弱,或许是营养不良导致的,他的脸颊没有多少肉,下巴尖尖的,肩膀窄得像一只雏鸟。可他的眉宇和常洛辉竟有诸多神似。双眼皮,长睫毛,鼻梁虽然还小,却已经能看出日后挺拔的轮廓,连嘴唇的形状都像是从常洛辉脸上拓下来的。种种一切甚至比常明飞更像常洛辉。常明飞从小在侯府长大,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可他的眉眼更多随了徐淑婷,虽然他看上去十分硬朗,但总是给人一种不是那么自信的感觉。眼前这个男孩却带着常洛辉骨子里的那种气质,哪怕瘦弱,哪怕脏兮兮,甚至哪怕看着十分秀气,可那种贵族骨子里带有的气质和那份神似依然像刀刻一般清晰。常洛辉没再继续反驳女子的话。刚才那个男孩本身就是女子言论最有力的背书。任凭他怎么否认,事实都不会变。他可以堵住女子的嘴,可以拒绝承认,可以永远不让这个孩子进侯府的门,但他没法骗自己那双眼睛。那孩子看他的时候,他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那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常洛辉沉默了片刻,终于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重新落到女子身上。他问女子:“说说吧,你有什么诉求。”他的态度依旧很冷,似乎无视了女子的病弱。他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在议会上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提案。女子也没有指望他能用温和的语气说话。两人的阶级差异太悬殊了,一个是备受皇帝信任的侯爵,全星臣民心中的开疆拓土的大功臣;而另一个是连平民都鄙视的贱人,住在贫民窟最深处,连药钱都要靠赊账。她只是淡淡地说:“没什么,我快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女子并没有唬人。张大夫说自己很快就会好起来,那只是不想让男孩伤心而善意地欺骗了他。实际上整个街区的大人都知道女子不久将撒手人寰。她的病已经拖了太久,肺里的毛病一天比一天重,最近几天连床都下不了,全靠男孩端水送药撑着。邻居们私下里已经商量过,等这个可怜女人走了以后,那个孩子该怎么办。有人说送去孤儿院,有人说看看有没有远房亲戚愿意接手。可谁都知道,这年月,连自家孩子都养不活的人家,哪有余力去管别人家的孤儿。
“看在骨肉的份上,孩子你带走吧。”女子接着说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常洛辉心里。常洛辉听了差点没把床掀了。他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把男孩带回家,且不说朝中同僚如何看待自己承认私生子,就说徐淑婷要是知道自己在外面还有一个孩子,那不得把侯府掀翻天啊。徐淑婷虽然平时贤惠温婉,可在这类事情上从来没有半分退让。她当年嫁给常洛辉时就说过,别的可以忍,唯独这个不能忍。常洛辉当时还觉得这是新婚妻子的娇嗔,如今想来,那分明是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要是因此得罪了徐辉祖,那自己的职业生涯估计也就到头了。首相大人表面上对他器重有加,可常洛辉心里清楚,徐辉祖看重的是他的军功和忠诚,一旦这个女婿成了让首相府蒙羞的把柄,与自己不在同一条战线上,那些器重随时可以收回。议会里多的是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平时他风头太盛,树敌不少,这件事要是传出去,那些政敌能拿它嚼上几百年。
“不行!”常洛辉斩钉截铁地说。他没有过多解释,他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那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决绝,像一扇铁门在女子面前轰然关上。女子眼神黯淡下来,那双原本就没什么光彩的眼睛此刻像是被风吹灭的灯。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哀求道:“真的不行吗,哪怕不认,只是给他一个吃住的地方,别让他饿死就行,求你了,看在孩子还小的份上,救救他吧。”女子几乎都快哭了出来。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干枯的手指紧紧抓着毯子边缘,指节发白。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可身体太虚弱了,只抬起半个身子就重重跌回床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力气再喊,只能躺着,侧着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常洛辉,像一只知道自己快死的母兽在为自己的幼崽做最后的乞求。
常洛辉继续冷冷地摇头,甚至不愿意再说话搭理她了。他把脸转向门口,避开女子的视线,也避开那件还攥在他手里的小衣服。在常洛辉看来,自己之所以在除夕冒着风雪跑到贫民窟,就是担心女子会公布自己的私生子。可如今女子的目的就是要公开自己的私生子,那自己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呢。自己把男孩带回去就真坐实了自己有私生子,而不带回去,哪怕这个女子满世界地说自己和常洛辉有一个儿子,自己也可以坚决否认。反正这个女子也没钱去做亲子鉴定,哪怕有钱也没有机构敢给她做亲子鉴定。环岛那些做亲子鉴定的机构,哪一家不是靠着贵族和富商吃饭,谁会为了一个贫民窟的将死女人去得罪定远侯,得罪首相府。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权衡利弊,冷冰冰的,像他在殖民星上计算战损时一样精确。常洛辉直直地走出了房门,大衣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理会身后传来的哀求声。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关上的房门隔断,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
他上了车,吩咐司机往回开。轿车重新驶上高架,车内暖气很足,很快就把贫民窟那点寒气从他衣服上驱散了。常洛辉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今晚还要参加皇室举行的晚宴和家族的聚会,没工夫从这耽误。皇室晚宴上他还要向皇帝敬酒,要和首相讨论下一轮殖民地预算,要在同僚面前保持那个从容不迫、事业有成的定远侯形象。这些事情像一层厚厚的铠甲,很快就把他裹了回去,让他觉得刚才那间破屋子和那个瘦弱女人、那个眼睛黑亮的男孩,都像一场不太愉快的梦。车窗外,环岛的灯火越来越亮,高架两边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巨型光幕上的皇室新年致辞正在循环播放,常明洙陛下那张威严的脸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一切都那么体面,那么有序,那么符合一个文明世界的规矩。
只是他没有注意,在他离开贫民窟后,一个人悄悄走进了那名女子的房子。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像是早就熟悉了这片街区的每一条缝隙。女子还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眼角挂着没来得及擦的泪痕。听见有人进来,她也没有转头,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那人走到床边,从床头柜的抽屉了翻出一封信。那封信的信纸非常陈旧,像是女子从垃圾箱里捡来的,纸面上已经有些发皱,边角还沾着写字留下的墨迹。那人把信收进斗篷内侧,朝女子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一个字,又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房门重新关上,屋子里只剩下壁炉里那点快要熄灭的火光,一跳一跳地映着那碗已经空了的药碗。远处环岛的爆竹声依旧此起彼伏,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1
老师,这章看得不够,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