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蓝826年2月7日,绿化星首都环岛,天色灰沉。寒风从高楼与古墙之间穿过,像一把没有锋芒却足够冷的锉刀,慢慢磨着街上行人的脸。当天是除夕。街边的店铺有的已经关了门,有的还亮着昏黄的灯,橱窗里挂着红纸和彩结,在风中轻轻摇晃。轨道上的列车一趟趟掠过,发出低沉的嗡鸣,中央商务区的巨型光幕依旧滚动着星盟新闻、殖民航线票价和皇室新年致辞的预告。环岛古城那边,飞檐与宫墙被灯光照得温润,像一位穿着旧礼服的老贵族,端坐在钢铁与玻璃的现代都市中央。
绿化星早已追随星盟的步伐采用星历。农历这套诞生于前正元纪年的陈旧历法,早已被那些商界精英和科技巨头视作乡巴佬的历法。他们在心中默默吐槽,脸上却不肯露出半分轻慢。倒不是他们不愿意当众吐槽,如果可以的话,他们恨不能拿着个大喇叭,站在环岛最高的塔尖上,给那些坚持农历的人扣上固步自封的帽子。在他们看来,作为星盟的创始星和世界上最先进的星球,绿化星怎么能使用农历这种历法。星历多么简洁,多么理性,多么符合一个横跨星海的文明应有的气派。农历呢,还要看月亮,还要算节气,还要在一年里塞进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讲究,简直像从博物馆里拖出来的老古董。
只是他们终究还是不敢扣帽子。因为那个最坚持使用农历的人,准确来说他不能算是人,因为他叫常明洙,是绿化星当朝皇帝,真龙天子。敢说皇帝陛下是固步自封,你家九族是批发的吗?这句话在环岛的酒馆、议会走廊、商会密室里流传甚广,虽然没有人敢公开写进报纸,却像一根看不见的鞭子,抽在每一个想拿农历做文章的人心上。因此绿化星虽然官方历法采用星历,但在农历的一些大型节日,如春节,冬至,中秋等节日,皇室和全星依旧放假。官方文件上写星历,宫廷礼仪里却还要祭祖、守岁、赏月。
对于那些普通民众来说,保留与废除农历他们并不关心,他们关心的是能不能放假。所以与童话星等只使用星历而少了这些传统节日的星球相比,哪怕是蜷缩在大街旁瑟瑟发抖的流浪汉,想起绿化星有着那么多的节日,也会自豪骄傲地挺起胸膛。哪怕他怀里只有半块冷面包,哪怕他的鞋底已经裂开。
高架桥上,一辆轿车行驶着。那辆车通体漆黑,车身线条沉稳,不张扬,却处处透着昂贵。它的车牌与普通车的车牌不同,上面信息十分有限,没有一般车辆那些密密麻麻的登记码,也没有普通市民熟悉的区域编号。可也正因此,才能说明这种车牌十分稀有。一般只有贵族高官才能拥有。普通车辆在高架下排队时,远远看见这种车牌,都会下意识放慢速度,心里猜测车里坐着哪位大人物。有人甚至会低声提醒同伴,别按喇叭,别超车,别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定远侯常洛辉坐在后头,感觉十分难办。
他今年37长岁,是绿化星的侯爵和帝星议会上议院的议员。他鼻梁高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曾在多次殖民战争中为绿化星开拓大批殖民地,立下赫赫战功。那些殖民地散布在西部星区、南部星区以及更远的航路上,有的盛产矿石,有的盛产香料,有的只是战略跳板,却都因为他的舰队和陆战队的到来,被纳入绿化星的版图。他深受皇帝常明洙陛下和首相徐辉祖阁下的信任。皇帝欣赏他的果断,首相看重他的忠诚,议会里不少人则认为他是政府与贵族之间最合适的桥梁。
而他的妻子就是徐辉祖的千金徐淑婷。徐淑婷和他的婚姻虽然有着政治联姻的成分,但两人婚后十分恩爱。徐淑婷十分贤惠,把家打理得条条不紊。侯爵府里的账目、仆役、宴会、慈善、亲戚往来,她都能安排得妥妥当当。外人说起定远侯府,总要先夸一句夫人能干。两人有一个儿子常明飞,如今3长岁,在南部星区的冥王殖民地服役积攒军功。常明飞看着玩世不恭,笑起来总像什么都不在乎,说话也常常没个正形,可他从冥王总督发回的报告来看,表现还不错。报告里说他虽然偶尔违反军纪,却能在关键时刻完成任务,和同僚关系不坏,也肯吃苦。在外人看来,常洛辉事业有成,生活幸福。常洛辉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直到今天早上的一封信打破了这一切。
那封信来得很普通。当管家把信箱里的文件递到常洛辉的桌上时,常洛辉并没有太多在意。如今的绿化星信息通讯那么发达,谁还写信呢。光脑上可以即时传讯,星网可以视频,跨星区通讯虽然昂贵,却也不是贵族负担不起的。信件这种东西,在他眼里几乎只属于老人、恋旧者、或者没钱装星网的人。常洛辉满不在意地拆开信封,看了起来,然后皱起了眉头。
信是一位居住在环岛南郊的贫民窟的一个女子寄来的。信纸很薄,边缘有些毛糙,墨迹也不太均匀,显然不是贵族常用的那种高级纸。信上说她此时病重,不久就会离开人世。希望侯爵大人能够开恩来看看陛下的子民。读到这里,常洛辉不屑地笑了笑。还让自己去看她?她以为自己是谁啊,自己身为侯爵,怎么能和这种贱人接触。帝星议会的议员,殖民战争的功臣,首相的女婿,皇帝信任的侯爵,跑到南郊贫民窟去看一个病重女人,传出去像什么话。
常洛辉正打算把信扔进垃圾桶时,突然看见了下一行文字:如果侯爵大人不愿意来也没关系,那个六年前曾与您共度良宵的人不介意让首相大人知道他还有一个“外甥”。
看到这里,常洛辉的心突然颤了一下。那几行字像细针,扎进他早已封存的记忆里。
他想起了六年前的某天。自己当时刚刚从西部星区的松江殖民地返回环岛。从大街上走着,想吹吹风,理一理脑子里那些关于战损、抚恤、议会质询和殖民地治理的念头。突然看见了一个年轻女子,她衣着朴素,没有贵族妇女那种繁复的裙摆和珠宝,也没有商界女强人那种锐利的气势。她只是穿着一身干净却便宜的衣服,站在街边,不经意间看见了常洛辉,朝他笑了笑,然后继续向前走。那笑容不算惊艳,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像冬日里忽然照到脸上的一小片阳光。
当时常洛辉和徐淑婷刚刚因为常明飞的事情而大吵一架。对于常明飞去冥王这件事,徐淑婷满是不满。她指责常洛辉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家族荣耀而狠心把儿子送到了那荒蛮之地。冥王殖民地远离环岛,环境恶劣,虽然军功诱人,可危险也实实在在。徐淑婷觉得家里并不缺那点荣耀,儿子完全可以在环岛禁卫军里安稳服役,何必去那么远的地方吃苦。而常洛辉则斥责徐淑婷慈母多败儿。他认为常明飞既然生在侯爵之家,就不能只想着安逸。绿化星的贵族如果连殖民地都不敢去,还谈什么继承家业,谈什么为皇帝分忧。
双方的争吵使得家里过半的餐具成了碎片。仆人们躲在门外,大气不敢出。常洛辉满是怒火,恨不能给徐淑婷几个耳光,让她明白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怎奈何老丈人的地位实在是太高了,动不得啊。首相徐辉祖在帝星议会里一句话,就能让许多贵族睡不着觉。常洛辉再愤怒,也只能把火压在胸腔里。
当心烦意乱的常洛辉遇上那个温柔的年轻女子时,并得知那名女子的职业是周旋于各色男子身中时,剩下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没过一会儿,他再一次“巧遇”那个女子,并询问她是否可与自己共度一夜。作为老手,那名女子对此自然是欣然接受,毕竟每接到一单自己就能多赚一些钱。
那一晚,常洛辉彻夜未归。第二天,常洛辉付过钱后就走了,从此与这名女子再无任何关系。他本以为两人的轨迹是一个叉号,相交一次后再无交会,可该死的命运却让两人再次扯上关系。
其实对于绿化星的贵族来说,外出时背着妻子偷偷去一些风月场所也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情,况且好多文人还因此而被人赞为潇洒。环岛的旧小说里,不知有多少才子佳人的故事,男主角若没有一两段风流韵事,反倒显得不够鲜活。再说了,在绿化星,女子的地位虽然比之前有明显提高,但和童话星还是没法比。绿化星虽然也在改变,可许多旧观念依旧盘踞在贵族心中。能保持专一是情分,多找几个是本分。可话所说如此,但考虑到老丈人的权势和妻子对此一如既往强烈反对的情况下,常洛辉几千年来一直洁身自好,直到那天太过愤怒而放荡了一次。几千年来,他身边不是没有诱惑。议会的女助理,殖民地的女军官,宴会上的贵族寡妇,都曾对他暗送秋波。他都忍住了。他不想面对徐淑婷的怒火,更不想让徐辉祖抓住把柄。可偏偏那一次,怒火、疲惫、酒精和陌生女子的温柔一起涌上来,把他推过了界线。
车下了高架。与环岛古城古色古香和中央商务区灯火辉煌相比,南郊的贫民窟堪比寒酸。道路坑坑洼洼,街边的水沟里不时传来一阵臭气。路边的孩子衣衫褴褛,还有几个乞丐在乞讨。有人裹着破毯子缩在墙角,有人蹲在熄灭的火堆旁,眼睛空茫地望着驶过的轿车。这里的房屋低矮,墙面剥落,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和塑料布。远处的中央商务区摩天大楼依旧明亮,可那光亮照不到这里,只把这片贫民窟衬得更加昏暗。
这一切与当时常洛辉遇到那名女子的环岛市区完全不同。市区里街道整洁,店铺明亮,行人衣着体面,连空气里都带着香水与热食的气味。如果不是信里明确写了地址和当年的相遇时间,常洛辉估计以为信是哪个闲人在开玩笑。
轿车停在一条窄巷口。司机回头看了常洛辉一眼,低声问要不要跟过去。常洛辉摇了摇头,推开车门。寒风立刻灌进他的大衣。他拿出信,确认了下地址,没错。巷子深处有一扇旧门,门板上漆皮脱落,露出灰白的木纹。他敲了敲房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吧,门没锁。”
那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常洛辉推开了房门,房间里设施陈旧,家徒四壁,只有一个壁炉,一口锅和一张床。壁炉里的火很小,像随时会灭。锅里似乎煮过什么,只剩一点冷掉的汤底。床上躺着一个瘦弱的女人。她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头发干枯,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薄的毯子。
常洛辉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过去。他闻到了药味、霉味和寒冷混合在一起的气味。眼前的女子和六年前那个在街上朝他微笑的人已经判若两人。可她的眼睛还残留着一点旧日的影子,那点影子让他心里发沉。
女子看着他,虚弱地开了口:“侯爵大人,没想到您真能屈尊来我这里啊。”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感慨,又像是嘲弄。壁炉里那点火光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晃晃悠悠,像六年前那个夜晚的残影终于追上了他。常洛辉站在门槛内,大衣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身后的门没有关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那点火光更加黯淡。远处环岛的爆竹声一阵接一阵,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而这间屋子里,只剩下一个病重的女人,一个沉默的侯爵,和一句刚刚落地、还悬在半空中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