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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第五章:惊骇

余星梦之绿化纾

“父亲,我现在该怎么办?”华庭伯担忧的问题,常洛辉也想到了。他此时已经非常恐惧了,连说话声音中都带着一丝他都没有察觉出来的恐惧。那恐惧像一根细小的冰针,扎在他嗓子眼里,让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也薄了些,像一块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铁皮。

看到儿子的恐惧,原本还想继续训斥的华庭伯也打消了这个念头,开始认真地思索出路。他的食指扣着桌子,一下,一下,不急不缓。那是书桌边缘一块被磨得发白的木面,华庭伯的指节叩在上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一只老钟的摆锤在暗处摇晃。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把那双向来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藏得严严实实。这是他思考时的常见动作,常洛辉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小时候他犯了错,父亲坐在书房里这样眯着眼,他就知道接下来要么是一顿训斥,要么是一个他想不到的处置办法。如今他早已过了怕父亲训斥的年纪,可看见父亲这样眯着眼,他心里还是忍不住发紧。

半响,华庭伯抬起了头,很认真地盯着常洛辉,问道:“假如房间里有一对老鼠,捉它们需要耗费很大的精力,还有可能会被它们咬伤,最重要的是它们现在躲在洞里,不出来打扰,也不会四处乱咬。你现在会捉它们吗?”常洛辉刚想回答,华庭伯又开口了:“你可能会说捉,也可能会说不捉,没关系,这由你做主。但你别忘了,这对老鼠是会繁衍的,你可以选择现在看似保险的方法,但你别忘了,问题不会因为你的忽视而不存在,总有一天它会膨胀到一个你无法承受的地步,到时候你连解决都解决不了。”华庭伯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还在叩着桌面,一下一下,像是在给每一个字打拍子。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半边脸映得发黄,另外半边则沉在暗处,只有那只叩桌子的手在光影交界处起起落落。

常洛辉被这番话绕晕了,他是武将,对这种富有哲理的话向来很头疼。他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接话。老鼠?什么老鼠?他脑子里闪过的是殖民航线上那些藏在货舱里的啮齿动物,一窝一窝地生,最后把整艘补给舰的粮食都啃光了。可父亲说的显然不是真老鼠。

不过没关系,常洛辉就不用思考这句摸不着头脑的话了,因为华庭伯接下来的话几乎让他蹦起来。“把孩子领回来吧。”华庭伯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个决定对常洛辉属实有些苦难,对于徐淑婷更是有些残酷。那声叹息从华庭伯胸腔里慢慢挤出来,像一只旧风箱最后挤出的那口余气。两人结婚已经有了几百年了,他们结婚时年龄都超过了三十长岁,可以说他们对婚姻有很高的考量。虽然是联姻,但两人也确实两情相悦。常洛辉还记得新婚那几年,徐淑婷每次随他出席宴会,总会不经意地往他身边靠一靠,好像靠近他就能从满殿的应酬里偷出一点只属于他们俩的安稳。如今突然告诉徐淑婷丈夫在外面有人了,还有一个私生子,估计徐淑婷能昏过去。常洛辉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场面,徐淑婷坐在侯府的卧房里,听他把话说完,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退下去,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倒。

“父亲!怎么能这样做,您想干什么!”常洛辉几乎用尽了嗓门,这是他和华庭伯说话音量最高的一次,但常洛辉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如果常洛辉真把那个男孩认回家门,那定远侯府估计就没有安宁日子了。他的声音在书房里炸开,撞在书架上,震得几本旧书从架上滑下来,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华庭伯没有动,甚至没有抬眼看那几本掉下来的书。

但华庭伯只是默默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他又递给了常洛辉一张纸,那是一份打印的文件。常洛辉定睛一看,气的怒发冲冠。上面是那名女子的自白,说自己和常洛辉有一名儿子。那份文件用的是最普通的白纸,四角平整,墨色均匀,一看就是从某个街角打印铺子里出来的东西。环岛的打印铺子到处都是,花几个铜板就能打一份文件,不需要任何身份证明,也不需要登记。这意味着任何人只要拿着原稿,就能打出无数份一模一样的来。来不及愤怒,常洛辉突然意识到另一个可怕的问题:这是一份打印的文件,说明它不只有一份,也就是说那名女子手里还有这种文件,她完全可以把这些文件给环岛的那些贵族寄去,从而将事情闹大。那些贵族收到信后会怎么做?有的会当作笑话,有的会当作把柄,有的会当作攻击他的武器。议会里那些政敌,军方那些不服他的同僚,甚至首相府里那些对他不满的人,每一个都可能拿这份文件做文章。常洛辉不可置信地看向父亲,似乎是在询问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而华庭伯则乏力地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颗熟透的果子从枝头脱落,可落在常洛辉眼里却重如千钧。

常洛辉终于明白了,无论他是否将男孩带回家,那名女子都能让世界知道他有一个私生子。虽然那名女子也拿不出证据来证明自己说的,但有时候怀疑并不需要证据,猜忌也不需要理由,在绿化星,许多斗争的借口往往就是莫须有的罪名,更何况自己手里还有一个看上去合理的把柄。那些文件一旦散出去,他常洛辉就成了环岛贵族圈里一个公开的笑话,一个管不住自己的男人,一个给首相女儿戴了绿帽子的女婿。虽然其他人或许也在干着类似的事情,但有些事你私底下干是没问题,但要是摆在明面上干就不行了,找情人就是这类事情。哪怕他矢口否认,哪怕他拿出再多的战功和勋章,那些窃窃私语也会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而首相徐辉祖会怎么想?他会相信自己的女婿吗?还是会觉得这个女婿不仅背叛了自己的女儿,还给整个徐家抹了黑?常洛辉不敢再往下想了。

“无论如何,那个小孩也是常家的人,再说了,如果你不把他领回来,要是别人领走了,那你的把柄不就落在了别人的手里了吗,到时候你连半点的主动权都没有了。”华庭伯语重心长地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了这几句话上。常洛辉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脑子里转了一圈,竟找不到一句站得住脚的话。父亲说得对,那个孩子如果流落在外,被某个好事者领走养大,那这个孩子就成了一颗随时可能被人引爆的炸弹。可如果他把孩子领回来,至少孩子在他手里,事情还能由他来掌控。这个道理他懂,可懂归懂,真要他做,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突然,一个侍女匆匆跑了进来,她看上去很着急,甚至连行礼都忽略了。那侍女跑得鬓发散乱,裙角沾了廊下的泥水,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像是怕自己站不稳。侍女看到常洛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侯爷不好了,夫人刚才把茶杯打碎了,想拿碎片划自己,我们几个人好不容易才把她按住,但她现在情绪十分不稳定,您快起看看吧!”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在安静的书房里像一道突如其来的裂帛声。常洛辉的脑子嗡了一下,刚才那些关于老鼠、文件、把柄的念头全被这一句话冲散了。

听到此话,常洛辉赶忙起身,跟着侍女往事发房间跑去。他跑出书房,跑过长廊,靴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廊下的风灯被他的脚步带起的风刮得摇摇晃晃,光影在墙上乱成一片。

路上,常洛辉问侍女:“好端端地怎么就自寻短见呢。”侍女答道:“我们也不知道啊,刚刚夫人说想去书房看看您,结果回来就成这样了。”常洛辉的脚步骤然慢了一拍。想去书房看看他。书房。他和父亲说话的那间书房。他的脑子里轰地炸开一个念头。他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父亲的谈话一定是被徐淑婷偷听到了。那些话,关于私生子,关于张大夫的证明,关于把孩子领回来,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块,一块接一块地烙进徐淑婷耳朵里。她站在书房门外,听着自己的丈夫和公公讨论另一个女人生的孩子,讨论怎么把这个孩子塞进她的生活里。常洛辉不敢再往下想了,他加快脚步,几乎是把侍女甩在了身后。

来到房间,只见徐淑婷瘫坐在地上,大哭着:“放开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连他也背叛了我!”她的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几缕粘在湿漉漉的脸颊上。银灰色的披风掉在一旁,像一团被踩过的云。地上有一只摔碎的青瓷茶杯,碎片散在厚厚的地毯上,其中一片被她攥在手里,指尖已经渗出了血珠。两个侍女一左一右抓着她的胳膊,另一个侍女跪在她身后,试图把她手里的碎片夺下来。而一旁弟媳苦口婆心地劝道:“姐姐啊,咱要振作啊,咱别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呀,你说你要是真没了,明飞咋办啊,孩子是无辜的啊。你说你没了,洛辉也不过就是悲痛一段时间,完事后又找一个,你说你有啥能捞着的。”弟媳跪坐在徐淑婷对面,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去够她攥着碎片的手指。她的声音又急又软,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常洛辉走到徐淑婷身旁,弟媳从旁边埋怨道:“你说说你,干啥不好?非得捡着人家淑婷最不乐意的地方干,人家淑婷多好啊,你说说。”弟媳抬起头瞪了常洛辉一眼,那眼神里有责怪,有鄙夷,还有一点替徐淑婷不值的心疼。常洛辉自知理亏,也没反驳弟媳的话。他垂着手站在那里,肩膀上的茶渍还没干,衣领上的茶叶还粘着,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泥地里爬出来。

常洛辉蹲了下来,想安慰徐淑婷。他的膝盖碰到地毯上那只碎茶杯的边沿,发出一声轻响。他伸出手,想去够徐淑婷攥着碎片的那只手,想先把那个危险的东西从她手里拿开。谁知徐淑婷一见到常洛辉,就跟发疯了一半,挣脱了侍女的阻拦,冲到常洛辉跟前,抬起了巴掌,重重地朝常洛辉的脸扇了过去。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灌在了那只手上。两个侍女没按住,弟媳伸出的手也落了空。

“啪”巴掌重重地打在了常洛辉的脸上,脸瞬间肿了起来。那一巴掌声音清脆响亮,在房间里回荡了一圈,把所有人都震住了。常洛辉的脸偏向一侧,火辣辣的疼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皮肤底下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了进来。他尝到了嘴里的一丝腥甜,大概是被牙齿磕破了嘴角。常洛辉和在场众人都震惊了,虽然绿化星革命后早已废除了男尊女卑的规定,但这项规定还是以不成文的形式潜移默化的存在于绿化星,特别是勋贵阶层,对于礼教更加看重。贵族家的太太当众打丈夫,这种事情传出去比丈夫在外面有私生子还要让人瞠目结舌。那些夫人太太们会在茶会上把这件事嚼上几个月,那些政敌会把它编成各种版本的段子,而首相府那边听到这个消息,只会觉得徐淑婷受了天大的委屈。

没有给众人留出反应时间,徐淑婷又扇了常洛辉一巴掌,这一下比刚才那下更重,打得常洛辉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半步。常洛辉也没有躲闪,只是默默地任凭徐淑婷发泄怒火。他站在那里,脸肿着,嘴角渗着血,像一截被钉在地上的木桩,任凭风吹雨打,一动不动。房间里的侍女们大气不敢出,弟媳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远处环岛的爆竹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零零落落的,像在给这个除夕之夜敲着一面破了的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