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宁往西,车开了六个小时。
云旗坐在副驾驶上,窗外是连绵的戈壁滩,灰黄色的沙土铺到天边,偶尔有几丛枯草从裂缝里钻出来,被风吹得贴地倒伏。越往里走,人烟越稀,最后连电线杆都断了,只剩一条坑坑洼洼的砂石路伸向祁连山灰蓝色的轮廓。
司机是陈导帮忙联系的当地人,姓马,黑瘦精干,一路上话不多。到最后一个公路道班时车停了,马师傅指着远处一条隐约的车辙印说:“前面车进不去了,只能走进去。大概还有七八公里。”
云旗背起包下车。风立刻灌了他一嘴沙子,呛得他咳了两声。他拉了拉冲锋衣领口,把帽檐压低,跟着马师傅往山里走。脚下是冻硬的碎石地,踩上去咯吱响。海拔已经升到三千二,他走了不到一公里就开始喘,胸口像压了块石头。马师傅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放慢了脚步。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山坳里出现了一片灰白色的帐篷。三顶,不大,在风里绷得紧紧的,旁边停着一辆越野车和一台发电机。远处是祁连山的雪线,白得刺眼,山脚下一条冰河还没解冻,泛着幽蓝的光。
云旗站在山脊上喘气,目光扫过那片营地,很快就找到了那个人。
郝熠然蹲在最大那顶帐篷旁边,穿着一件灰绿色冲锋衣,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正低头往一个便携炉里添燃料。他戴着手套,动作很慢,侧脸被高原的阳光晒得有些泛红,嘴唇干裂起皮,但整个人看起来——云旗说不出来。比在古镇时更瘦了,但精神是松弛的。没有镜头对着他的时候,他反而自在了。
马师傅朝帐篷那边喊了一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钻出来,是纪录片团队的负责人老赵。陈导提前打过招呼,老赵看见云旗也没多问,只点了点头说:“帐篷不够,你自己找地方搭。吃的自己解决,别动我们的补给。拍摄区域别乱闯,别的随你。”
云旗道了谢,把背包卸下来。他带了一顶单人帐篷,但从来没搭过。蹲在地上研究了半天说明书,支杆装反了两次,外帐铺歪了,风一吹就鼓成气球。他满头大汗地折腾了二十分钟,旁边传来脚步声。
郝熠然站在他面前。
云旗抬头,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看过去。郝熠然背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能看出下颌绷得很紧。他手里拎着一卷防风绳,弯腰扔在云旗脚边,然后转身就走。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云旗看着脚边的防风绳,绳子是旧的,尾端磨得起毛,是郝熠然自己用的那卷。他攥着绳子,想开口叫住那个人,但郝熠然已经走远了,回到自己的帐篷前,继续低头摆弄便携炉。背影挺直,像一道笔直的墙。
云旗蹲在原地,把那根防风绳绕在支杆上,一圈一圈绑紧。帐篷终于立稳了,他把背包塞进去,然后坐在帐篷口,看着郝熠然的背影发呆。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带着冰河和冻土的冷冽气息。郝熠然把炉子点着了,蓝莹莹的火苗蹿起来,他往锅里倒水,动作很稳。过了一会儿水开了,他下了两把挂面,又切了几片干肉扔进去,香气被风送过来,混在冷空气里格外明显。
云旗的肚子叫了一声。他从背包里摸出一包压缩饼干,撕开咬了一口,干得噎嗓子。他就着凉水咽下去,眼睛始终没离开郝熠然的方向。郝熠然盛好面,端着碗转身进了帐篷,帘子放下来,挡得严严实实。
天黑得很快。太阳一落山,气温骤降到零下,云旗裹着睡袋缩在帐篷里,手脚还是冰的。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郝熠然弯腰扔给他防风绳的画面。那个人明明看见他了,明明知道他来了,却连一句“你来干什么”都不问。好像他存不存在,对郝熠然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区别。
半夜他被冻醒了。发电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刮过帐篷的猎猎声。他摸出手电筒,拉开帐篷拉链想透口气。月光很亮,照得整片山坳银白一片。他钻出帐篷,一抬头就愣住了。
郝熠然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裹着羽绒服,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正抬头看天。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瘦削的、安静的,眉眼在冷光里显得格外淡。他没有发现云旗,或者发现了但没有在意。他只是仰着头,看着祁连山上方那片没有一丝光污染的夜空,漫天星斗密密麻麻铺下来,像打翻了的钻石盘。
云旗想起古镇石桥上那一幕。郝熠然也是这样仰头看天,眼里有光。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抬脚走过去。脚步声在碎石上很响,郝熠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起身离开。
云旗在他旁边站定,不知道该说什么。月光下他看见郝熠然手里的杯子,是那个深蓝色的情侣马克杯,他的那个。杯子被磕掉了一小块瓷,但被擦拭得很干净。
沉默持续了很久。风把郝熠然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最后郝熠然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淡淡开口:“搭个帐篷搭了二十分钟,你这五年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语气很轻,近乎平常。但云旗的鼻子猛地一酸。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把那点猝不及防涌上来的热意逼回去。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来找你,想说那些话。但所有声音都堵在喉咙里,最后他只发出一个很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字:
“郝熠然。”
郝熠然没有回头。他捧着那个缺了角的马克杯,看着远处雪线的方向,又喝了一口。杯子里冒出的热气在月光里散开,淡淡袅袅,像某种不肯散去的旧事。
“云旗,”他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明天走吧。”
云旗站在原地,月光洒了他一身。他看见郝熠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端着杯子往自己帐篷走。经过他身边时,郝熠然停了一下,没有看他,只是侧过头,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这里太冷了。你受不了的。”
说完他走了。帐篷帘子落下,脚步声消失在睡袋和羽绒服的窸窣声里。云旗一个人站在旷野中,头顶是漫天星河,脚下是冻硬的荒原。冷风从祁连山深处呼啸而来,灌满他的耳朵。
但他没有动。
他想,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你受得了的,我也受得了。你等了我五年,我连五个月都还没等满。他攥着那卷旧防风绳——不知什么时候他把它从帐篷上解下来攥在了手里,像攥着什么舍不得丢的东西。
远处冰河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沉默地横亘在山谷之间。云旗低头看着手里的防风绳,绳子上还留着郝熠然指间的温度。他把它绕在手腕上,一圈一圈缠紧,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帐篷。
明天他不走。1
怎么也太好磕了,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