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云旗没走。
老赵带着团队天不亮就进山拍岩羊了,营地里只剩发电机嗡嗡响着,还有郝熠然。他从帐篷里出来时看见云旗蹲在河边用冰水洗脸,冻得龇牙咧嘴,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径直走到炊事区开始烧水。
云旗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凑过去。他吸取了昨天的教训,没敢靠太近,隔着一臂距离蹲在旁边,看着郝熠然往锅里掰压缩饼干。动作很熟练,掰得均匀,加水搅成糊状,然后切了两片干肉进去煮。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做了几百遍。
云旗想起郝熠然以前在家做饭的样子。那时候郝熠然会系那条浅灰色围裙,切菜时微微低头,头发垂下来一绺,拿刀的手很稳。他每次都说“你别在厨房晃”,但云旗还是倚着门框看他,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电影都好看。后来他回家越来越少,那个围裙不知什么时候收起来了,灶台落了灰。
“看什么。”郝熠然头也不抬。
“看你做饭。”云旗老实回答。
郝熠然手里动作停了一瞬,很快又继续搅锅。他没接话,但也没赶人。云旗就那么大着胆子蹲在旁边,看他把煮好的糊糊盛进碗里,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另一碗——犹豫了几秒——推到了云旗面前。
“吃了就走。”郝熠然端起自己的碗,转身往帐篷走。
云旗捧着那碗滚烫的糊糊,指腹被烫得发红也没松手。他低头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寡淡的压缩饼干味混着一丝干肉的咸,但他喝得很慢,一口接一口,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喝完他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然后没回自己帐篷,而是往冰河方向走。
郝熠然在帐篷里待了很久。出来时看见云旗蹲在冰河边上,正拿手机对着河面拍什么。他皱了皱眉走过去,近了才看清——云旗把手机屏幕贴在冰面上,像是在拍冰层下的什么东西。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冰层下面有水流在缓慢涌动,透过半透明的冰面,能看见河底的卵石和几尾不知名的小鱼。
“你干什么?”郝熠然问。
“拍给你看。”云旗抬头,鼻尖冻得通红,眼睛里却有点亮,“你之前不是发过一条朋友圈,说想看冰河下面的鱼?我翻了你好几年的朋友圈,就只有那一条没删。”
郝熠然怔住了。那条朋友圈是他两年前发的,配图是一张杂志上的冰河照片,配文写“听说冰下面有鱼,想看”。发出去不到五分钟就删了,因为云旗当时在拍戏,他怕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感慨会打扰到对方。他没想到云旗看过,更没想到云旗记得。
“你……”郝熠然张了张嘴,随即抿紧了唇。他蹲下来,和云旗并排,看着冰面。两人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交缠又散开,像某种无声的靠近。郝熠然伸出手,掌心贴在冰面上,冰下的鱼被惊动,倏地游远了,留下一道细碎的气泡。
“看到了。”他轻声说。
云旗偏过头看他。郝熠然侧脸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嘴角微微弯着,是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云旗看见了。他看见那个弧度慢慢展开,像冰层下被惊动的鱼,倏忽而来,又倏忽而去。
那天下午老赵团队回来,说拍到了岩羊群,需要有人帮忙搬设备。郝熠然起身要去,云旗先一步站起来:“我去。”
郝熠然看了他一眼,没拦。云旗跟着团队往山里走,扛了一台三脚架和两箱电池。海拔三千五,他走了不到一公里就喘得厉害,但咬着牙没吭声,跟在队伍最后面。老赵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放慢了步子。
等搬完东西回来,天已经擦黑了。云旗把设备放下,两条腿抖得站不稳,坐在石头上喘气。郝熠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旁边,递过来一个东西。云旗抬头,是一罐氧气。
“吸两口。”郝熠然说,语气平平的,“明天别去了。”
云旗接过氧气罐,没吸,攥在手里。他抬头看着郝熠然,月光刚升起来,把郝熠然的轮廓描得很柔和。他忽然说:“郝熠然,你以前也是这样。”
“怎样?”
“什么都自己扛。搬设备、背黑锅、扛舆论。”云旗的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有些碎,“你在这儿搬设备,跟当年替我扛那些事,是一个道理。你习惯了。但我不想再让你习惯了。”
郝熠然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风吹得他冲锋衣猎猎响。过了很久,他伸手把云旗手里那罐氧气拿过来,拧开阀门,又递回去。动作很轻,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吸。”他说。
云旗接过来吸了两口,冰凉的氧气灌进肺里,胸口那团闷痛慢慢散开。他吸完抬起头,郝熠然已经转身走了。他以为郝熠然回帐篷了,但那个人走到冰河边上停了脚步,蹲下来,也把手掌贴在冰面上。
隔着十几米,云旗看见月光下郝熠然蹲在冰河边的背影,单薄的、安静的,像一只落了单的鸟。他不知道郝熠然在看什么,冰下面的鱼,还是冰层里倒映的月光。但他知道,郝熠然没有回帐篷,没有拉上帘子,没有把他彻底关在外面。
他把氧气罐揣进口袋,站起来,朝冰河走过去。走到郝熠然身边,也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冰面上。冰很冷,冷得刺骨,但他没缩回手。两个人并排蹲在冰河边,掌心贴着同一条河的冰面,呼吸在冷空气里交织又散开,像冰层下那些沉默游动的鱼。
郝熠然没有看他,但开口了,声音很轻:“云旗。”
“嗯。”
“明天早上,帮我搭一下帐篷的防风绳。昨晚风太大,松了。”
云旗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嗓子有点紧:“好。”
郝熠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冰碴,转身往帐篷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糊糊煮多了,锅里还有。”
云旗蹲在冰河边,掌心贴着那块被两人的体温焐热了一小片的冰面,忽然笑了一下。很傻的、控制不住的笑,在寒风里冻得脸都僵了,嘴角还是往上翘。他抬头看天,祁连山的夜空星斗密布,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横贯天际。他想起郝熠然写的那本日记最后一页:“今天云旗又没回来。有点累了。”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而且明天还要帮郝熠然搭帐篷。郝熠然说锅里还有糊糊。郝熠然让他明天早上帮忙。
云旗把手从冰面上收回来,掌心冰得发疼,但他攥了攥拳头,把最后一点余温攥在手心里。他站起来往帐篷走,经过郝熠然那顶帐篷时脚步放得很轻。里面没有拉帘子,透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是郝熠然点了便携灯。
那盏灯,亮着。2
蹲蹲,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