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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邺城春深:曹丕与我

腊月初八,邺城又下了一场大雪。

宜欢的产期就在这几日。她肚子大得惊人,走路时需得青杏和另一个婢女左右搀扶,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曹丕早已将产房布置妥当,就在他们院中东厢旁的一间暖阁里,烧着地龙,铺着厚厚的毡毯,一应器具都是甄宓亲手操持的。

那日傍晚,宜欢正坐在榻上喝一碗红枣粥,忽然觉得腰腹一阵酸胀,粥碗险些没端住。她放下碗,深吸一口气,那种酸胀感却越来越明显,一阵一阵地涌上来,间隔越来越短。

青杏见她面色不对,连忙凑过来:“夫人,怎么了?”

宜欢稳住呼吸,轻声道:“去请稳婆和甄夫人。”

青杏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外跑。另一个婢女连忙去前院通知曹丕。

不多时,甄宓先到了。她显然早有准备,进来后先摸了摸宜欢的脉,又问了症状,便吩咐人将宜欢扶进暖阁。暖阁里暖如春日,炭火通红,热水、干净布巾、剪刀、药草一应俱全。

宜欢被安置在榻上,阵痛越来越密集。她咬着牙,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紧紧攥着被褥。甄宓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擦汗,口中轻声安抚着。

曹丕冲进来时,身上还穿着议事厅里的玄色锦袍,发冠歪斜,显然是跑着来的。他几步跨到榻边,看到宜欢满头大汗的模样,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宜欢——”

宜欢在阵痛的间隙里勉强睁开眼看他,挤出一个笑:“你来做什么,出去等着。”

曹丕哪里肯走,蹲在榻边握住她另一只手,声音发紧:“我就在这儿。你别怕,我陪着你。”

稳婆是个有经验的老妇人,见状也不赶人,只吩咐曹丕帮忙扶住宜欢的腰,让她好受些。曹丕笨手笨脚地照做,被宜欢在阵痛时死死掐住了手臂,掐得他龇牙咧嘴却一声不敢吭。

产程漫长而艰难。宜欢痛得浑身是汗,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来回摇摆。她听见甄宓在耳边唤她,听见曹丕沙哑的声音说着“宜欢,再使把劲”,听见稳婆说“看到头了”。

她用尽全力,在最后一次阵痛中将孩子推了出去。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暖阁中的紧张空气。

宜欢浑身脱力地倒在榻上,大口喘息着,耳边是甄宓欢喜的声音:“是个男孩!宜欢,是个男孩!”

她勉力睁开眼,看见稳婆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用干净的布巾裹着,递到她面前。那孩子闭着眼,小脸通红,嘴巴一张一合地哭着,声音洪亮。

宜欢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眼泪无声地滑落。

曹丕站在榻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稳婆将孩子递到他面前,笑着说:“二公子,抱抱吧。”

曹丕手忙脚乱地接过孩子,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他小心翼翼地托着婴儿的头,将那轻得不可思议的小生命拢在臂弯里。孩子在他怀中渐渐止了哭,闭着眼,小小的手从布巾中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衣襟。

曹丕忽然红了眼眶。

他抱着孩子走到榻边,在宜欢身旁坐下,将孩子轻轻放在她枕边。宜欢侧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嘴角弯起,声音虚弱却温柔:“曹子桓,你看他,像你。”

曹丕低头看了看婴儿,又看了看宜欢,哑声道:“像你,眼睛像你。”

宜欢笑了,抬手摸了摸孩子的脸。曹丕伸手覆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包在掌心里,沉默了很久。暖阁中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婴儿偶尔发出的哼唧声。

甄宓在一旁拭了拭眼角,悄悄退了出去。稳婆和婢女们也识趣地退到外间,留下这一家三口独处。

良久,曹丕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宁静:“宜欢,我想给他取个名字。”

宜欢看他:“什么名字?”

曹丕低头看着婴儿,目光中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与温柔。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叡。曹叡。”

宜欢心中微动。曹叡——后世魏明帝,曹丕的长子。她来自千年之后,自然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可从曹丕口中说出来,却仿佛只是此时此刻,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朴素的期许。

“叡,明也,智也。”曹丕轻声道,“我希望他将来,比他的父亲更聪明,更有远见,看得更远,走得更稳。”

宜欢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抬手抚上他的脸颊,轻声道:“好,就叫曹叡。”

曹丕低头看她,将她的手握在掌中,贴在自己脸上。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却努力扯出一个笑来:“宜欢,谢谢你。”

宜欢摇头,将脸埋进枕中,闷声道:“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曹丕低笑出声,俯身在她发顶亲了一下。婴儿忽然哭了起来,声音嘹亮,像是在抗议被冷落。两人同时低头去看,手忙脚乱地哄着。曹丕笨拙地抱起孩子轻轻晃着,宜欢则侧过身,隔着襁褓用手指轻轻拍着。

暖阁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夜色深沉,邺城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有曹府这一隅还亮着温暖的光。

后半夜,宜欢终于沉沉睡去。曹丕没有回自己的屋子,只在榻边铺了一张席子,就着炭火的热意,抱着儿子靠在榻边打盹。婴儿在他怀中睡得安稳,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宜欢在梦中翻了个身,手不自觉地摸向枕边,触到曹丕的手臂。她在睡梦里弯起嘴角,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什么。

曹丕睁开眼,低头看她,又看了看怀中的曹叡,忽然笑了。

他轻声道:“杨宜欢,曹叡,我们一家三口。”

窗外,腊月的寒星在夜空中闪烁。铜雀台上的积雪反射着微光,像一座沉默的丰碑。而在这间小小的暖阁里,炭火正红,人正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