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邺城下了第一场雪。
宜欢裹着厚厚的锦裘坐在窗下,看院中老槐树的枝桠被白雪一点点覆盖。她的肚子已经七个多月了,圆滚滚地挺在身前,连弯腰都成了难事。青杏每日替她穿鞋都要费一番功夫,宜欢常笑说自己像个翻不过身的乌龟。
曹丕最近很忙。曹操的身体自入秋以来便不大好,时常头痛目眩,脾气也比从前暴躁。朝中大事小事都压到曹丕身上,他每日早出晚归,有时宜欢睡下了他才回来,天亮时枕边已经空了。
但不管多晚,他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摸摸她的肚子,低声跟里面的孩子说几句话。宜欢有时装睡,听着他温声细语地念叨“我是你父亲”“你要乖,别折腾你娘”,心里便软得一塌糊涂。
那日午后,甄宓踩着雪来了。她面色不大好,进了屋先喝了半盏热茶暖身,才握着宜欢的手低声道:“曹公的病,怕是比外人知道的要重。”
宜欢心中一沉:“怎么说?”
甄宓凑近些:“卞夫人前日召了太医令去,我恰好在旁。太医令出来后脸色发白,我让人悄悄打听,说是曹公的风眩之症已经入了经络,再拖下去,轻则失明,重则——”
她没有说完。宜欢已经明白了。
曹操若倒下,曹丕与曹植之争便会立刻浮上水面。而此刻,曹丕根基尚浅,曹植身边却聚着杨修、丁仪等一干名士,朝中拥护者甚众。
“宓姐姐,”宜欢按住她的手,“这件事,二公子知道吗?”
甄宓摇头:“太医令只禀了卞夫人,卞夫人压住了消息,连曹公自己都不知晓详情。二公子那边……怕是还不知道。”
宜欢沉默了。她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脑中飞快地转着。曹操若倒,曹丕必须提前布局。可她现在身子重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拖累。
甄宓走后不久,曹丕破天荒地提前回来了。他满身风雪,眉宇间带着从未有过的凝重,进门后屏退左右,坐到宜欢身边,握着她的手,沉默了很久。
“父亲今日召我单独议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他问我,若他百年之后,我打算如何安置子建。”
宜欢心头一紧:“你怎么答的?”
“我说,子建是我兄弟,我自当善待。”曹丕冷笑了一声,“可父亲盯着我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丕儿,你要记住,这天下,不是靠兄弟情分就能坐稳的。’”
宜欢握紧他的手。曹操这话,既像是警告,又像是提点。他在教曹丕帝王心术,也在告诉曹丕——他已经将曹丕视作继承人了。
“曹子桓,”宜欢轻声开口,“曹公的身体,你心里有数吗?”
曹丕抬头看她,目光锐利:“你知道什么?”
宜欢将甄宓方才的话转述给他。曹丕听完,面色沉凝,半晌没有说话。忽然,他站起身来,在屋中来回踱步,步子急促而凌乱。宜欢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此刻像个被推到悬崖边上的少年,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刀刃丛生。
“曹子桓。”她扶着腰站起来。
曹丕立刻回头扶住她:“你起来做什么——”
“你听我说。”宜欢抓住他的手腕,一字一句,“曹公若真到了那一天,朝中必有大乱。你如今要做的,不是慌,而是稳。稳住军权,稳住邺城防务,稳住你手上的人。至于子建那边,先不要动。曹公还在,谁先动谁就输了。”
曹丕低头看着她,目光从混乱渐渐变得清明。他沉默片刻,忽然将她轻轻拉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杨宜欢,”他的声音闷闷的,“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宜欢抬手拍了拍他的背:“那就别让我走。”
曹丕在她头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有几分酸涩。他松开她,替她拢了拢外衫,正要说什么,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青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
“二公子、夫人——曹公在议事厅晕倒了!卞夫人请二公子立刻过去!”
曹丕面色骤变,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猛然停住,回头看了宜欢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宜欢对他点了点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去吧。
曹丕咬紧牙关,转身大步冲入了风雪之中。
那一夜,宜欢没有睡。
她坐在榻上,灵泉空间中的医书翻了一遍又一遍,想找出治疗风眩之症的法子。空间里的药材虽多,可她不敢贸然拿出去。曹操是什么人?多疑善忌,若有人献上不明来历的药,他第一个念头便是查、是疑、是杀。
她只能等。
等曹丕回来,等消息传出来,等这场风雪过后的第一个黎明。
青杏在旁边打盹,烛火跳了又跳。宜欢的手一直覆在肚子上,腹中的孩子今夜也格外安静,像是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后半夜,雪停了。
院门被人猛地推开,曹丕大步走了进来。他身上落满了雪,睫毛上凝着冰珠,脸色苍白,可眼中有一道极亮的光。
“宜欢,”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沙哑却笃定,“父亲醒了。太医令说,暂时稳住了。”
宜欢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整个人软了下来。曹丕伸手扶住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他的身体冰凉,在风雪中走了很久,可他的怀抱依旧有力,依旧让她安心。
“还有一件事。”曹丕松开她一些,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带着分量,“父亲今日昏迷之前,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曹丕深吸一口气:“他说——‘丕儿,你比我想的,更有担当。往后,多替为父分忧。’”
宜欢看着他,忽然笑了。她伸手拂去他睫毛上未化的冰珠,轻声道:“曹子桓,你等到了。”
曹丕点头,将她重新拢入怀中。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欢喜:“嗯,我等到了。”
窗外,雪后的邺城一片银白。铜雀台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沉睡的巨兽。而在这座府邸的某个角落,一个少年将军终于等来属于他的黎明。
宜欢靠在他怀里,手覆着肚子,感受着腹中轻轻的一动。她闭上眼,心中默默道:孩子,你父亲做到了。
可她也知道,这场风雪过后,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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