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曹叡满月。
曹操的病自入冬后便反反复复,时好时坏,朝中大小事务几乎都压到了曹丕肩上。可曾孙满月,曹操还是撑着病体亲自过问了。他让卞夫人操办宴席,地点设在曹府正堂,规模不大,只请了曹氏宗亲与几位心腹谋臣。
宜欢月子坐得扎实,甄宓日日盯着她喝汤药、避风寒,不许她下榻走动。一个月下来,她气色养得红润,身段也恢复了大半,只是腰腹间到底比从前丰腴了些。她对着铜镜系腰带时微微蹙眉,曹丕从身后走过来,顺手将她的腰揽住,下巴搁在她肩上,对着镜中的她笑。
“胖些好看。”
宜欢推他:“你懂什么。”
曹丕理直气壮:“我自然懂。你从前太瘦了,如今这样正好,抱起来软。”
宜欢红着脸将他赶了出去。
满月宴这日,宜欢穿了一身茜红色织锦曲裾,外罩米白大袖衫,腰束玉带,鬓边簪了一支红宝石步摇,行动间流光溢彩。她将曹叡抱在怀中,孩子裹在锦缎襁褓里,小脸白嫩,眉眼长开了些,比刚出生时好看了许多,一双黑亮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不哭也不闹。
曹丕站在她身侧,一身绛紫锦袍,腰束金钩玉带,英挺轩昂。他低头看了看宜欢怀中的曹叡,又看了看宜欢,唇角弯起,伸手将孩子接了过去,熟练地托在臂弯里。这一个月来他抱孩子的姿势从最初的僵硬木偶变成了如今的从容自然,连甄宓都夸他学得快。
“走吧。”他单手抱着曹叡,另一只手伸向宜欢。
宜欢将手放进他掌中,两人并肩往前堂走去。身后的仆从婢女们捧着满月礼鱼贯而行,阵仗不大,却处处透着郑重。
正堂中已经坐满了人。曹操坐在主位,面容清癯,比起从前消瘦了许多,可一双眼睛依旧精光内敛,看不出半分病容。卞夫人坐在他身侧,见了宜欢怀中的婴儿,难得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曹植坐在下首,身旁是崔氏,两人面前摆着礼盒,显然也是带了满月礼来的。
宜欢与曹丕先向曹操和卞夫人行了礼。曹操招手让他们近前,低头看了看襁褓中的曹叡,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曹叡不哭,反而睁大眼睛看着曹操,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辨认什么。
曹操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好。”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这孩子眼神清亮,有灵气。丕儿,你给他取什么名字?”
曹丕答道:“回父亲,儿子为他取名叡。”
“叡。”曹操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明智之意,好。这孩子将来,怕是不简单。”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可满堂宾客都听出了分量。曹操何等人物,能得他一句“不简单”,便是天大的脸面。曹植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紧,面上笑意却不变。
接下来是献礼。曹丕诸弟依次上前,各自奉上满月礼。曹彰送了一枚玉锁,曹植则送了一方端砚,说是给曹叡将来读书用。宜欢一一谢过,面上笑容得体,目光却在曹植脸上多停了一瞬。他今日规矩得很,只在行礼时看了曹叡一眼,说了几句客套话,便退回席上,与崔氏低声说话。
宜欢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宴席过半,曹操忽然放下酒盏,看着曹丕道:“丕儿,你随我来。”
曹丕看了宜欢一眼,宜欢冲他微微点头。他起身跟着曹操往后堂走去。宜欢抱着曹叡留在席上,与卞夫人和几位宗妇寒暄。曹叡在她怀中渐渐困了,小脑袋往她臂弯里蹭了蹭,合上了眼。
卞夫人看了一眼熟睡的婴儿,忽然对宜欢道:“你跟我来。”
宜欢愣了一下,将曹叡交给身旁的青杏抱着,跟着卞夫人走到了偏厅。卞夫人屏退左右,转身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入府快半年了。”卞夫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初来时我只当你是个娇养的闺秀,如今看来,倒是小瞧了你。”
宜欢垂首:“夫人过奖。”
卞夫人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道:“粮仓的事,是你做的吧?”
宜欢心头猛跳,面上却强撑着平静:“夫人——”
卞夫人抬手打断她:“不必解释。我不问你怎么做的,也不想知道。我只要你知道一件事——曹公知道这件事与你有关,但他没有追究。不是因为他查不到,而是因为他觉得,你做的事对曹家有利。”
宜欢屏住呼吸。
卞夫人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曹公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往后这个府里,丕儿要当家,你就是当家的主母。我不管你从前是什么身份,有什么本事,从今往后,你心里只能装着曹家。明白吗?”
宜欢抬头看她,对上卞夫人那双不冷不热的眼睛,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跪下,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宜欢明白。”
卞夫人看了她很久,终于点了点头,伸手将她扶起来,语气缓和了几分:“起来吧。你是个聪明人,多余的话我不说了。回去抱着叡儿,别让人看出什么。”
宜欢应了一声,退出偏厅。走回正堂的路上,她手心全是汗。卞夫人这番话,既是敲打,也是接纳。从今日起,她不再是曹府里那个需要被审视的“杨彪之女”,而是曹丕的妻子、曹叡的母亲、曹家未来的主母。
这个身份,比任何空间里的书卷都重。
回到席上时,曹丕已经回来了。他正从青杏手中接过曹叡,笨拙地哄着孩子。见宜欢回来,他抬头看她,目光中带着几分询问。宜欢在他身旁坐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曹丕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只是将熟睡的曹叡递到她怀中。宜欢接过孩子,低头看着那张安静的睡颜,心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宴席将散时,曹操忽然举杯,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整座正堂。
“今日叡儿满月,老夫有一句话要说。”曹操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曹氏子弟,最后落在曹丕身上,“曹氏的基业,往后要靠你们兄弟齐心协力。丕儿为长,子建、子文为辅,谁若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老夫还没死呢。”
满堂寂静。
曹植起身,躬身行礼,声音清朗:“父亲放心,儿子谨记。”
曹彰也起身行礼。其余诸弟纷纷附和。曹丕最后起身,拱手一揖,声音沉稳:“儿子明白。”
曹操看着他们,缓缓饮尽了杯中酒。
宴席散后,宜欢抱着曹叡回到院中,将孩子放在新置的摇篮里。曹叡睡得香甜,小拳头攥着被角,嘴角偶尔动一动,像是在做梦。
宜欢坐在摇篮边,看着儿子的睡颜,思绪却飘得很远。今日卞夫人和曹操的两番话,让她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她已经被推到了曹家权力格局的中心。她拥有灵泉空间,拥有千年之后的见识,可她不能再只当一个躲在曹丕身后的妻子。从今往后,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牵动大局。
曹丕从外面进来,见她出神,走到她身后,双手撑在摇篮边沿,将她圈在臂弯与摇篮之间。他低头看她,低声问:“方才母亲跟你说什么了?”
宜欢靠在他胸前,将卞夫人的话大致说了。曹丕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手臂收紧了些。
“怕吗?”他问。
宜欢摇头:“不怕。只是觉得……往后要更小心。”
曹丕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怕什么,有我。”
宜欢抬手拍了他一下:“你就会说这句。”
曹丕笑出了声,蹲下来与她平视,看着摇篮中的曹叡,又看着宜欢,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宜欢,往后不论我走到哪一步,你和叡儿,永远是我最要紧的。”
宜欢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放在摇篮边沿的手指。曹叡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从被角中伸出来,无意识地抓住了曹丕的指尖。
曹丕低头看着那只小得可怜的手,眼眶忽然有些热。他将曹叡的手轻轻包在掌心里,对宜欢道:“你看,他抓得这么紧。”
宜欢笑了,将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腊月的月色清冷,洒在院中的积雪上,映出一片莹白的光。远处铜雀台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伫立,像一座守望这座城池的巨人。
而在这间温暖的屋内,灯火可亲,一家三口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安静而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