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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邺城春深:曹丕与我

曹丕回来后的第三日,曹操在铜雀台设宴,犒赏此次北征有功的将士。

铜雀台尚未完全竣工,但主体楼阁已经巍然耸立,飞檐翘角直指苍穹。宴席摆在三楼的敞厅中,四面通风,邺城景色尽收眼底。宜欢随曹丕一同赴宴,这是她第一次以曹丕妻室的身份出现在曹操麾下众臣面前。

她穿了一身绛红色织锦曲裾,腰束玉带,行动间玉佩轻响。四个月的身孕藏在宽大的衣裙下,不仔细看并不明显,可她走路时下意识护住腹部的动作,落在有心人眼里,便什么都明白了。

曹丕走在她身侧,不时侧头看她,低声问累不累。宜欢摇头,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在厅中迅速扫了一圈。

曹操坐在主位,正与身侧的谋士们说着什么。卞夫人坐在他下首,神色端肃。再往下,便是曹操诸子与文武官员。宜欢一眼便认出了坐在左侧席上的曹植——他与曹丕有七八分相像,却更年轻些,眉目间少了曹丕的凌厉,多了几分文人的清隽风流。他正与身旁的杨修低声说笑,手里把玩着一只酒盏。

曹丕的目光在那方向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带着宜欢入席。

“那就是曹植?”宜欢低声问。

曹丕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语气平淡:“嗯。子建文采极好,父亲很喜欢他。”

宜欢听出了他话中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涩意,在案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曹丕低头看她一眼,嘴角微弯,反手扣住她的手指,捏了捏。

宴席过半,曹操忽然举杯,目光扫过满座宾客,最后落在曹丕身上。

“此番北征乌桓,丕儿身先士卒,白狼山一战勇冠三军。”曹操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为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不过如此了。”

满堂皆笑,纷纷附和。曹丕起身行礼,面上不显,眼中却有一丝压抑不住的亮光。

曹操又看向曹植:“子建那首诗写得也好,把为父的雄心壮志都写进去了。来人,把我那方端砚取来,赏给子建。”

席间又是一阵赞叹。曹植起身谢恩,文质彬彬,谈吐得体。宜欢坐在曹丕身侧,能感觉到他脊背绷紧了一瞬,可很快又松下来,端起酒盏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

散席后,曹丕被曹操留下议事,宜欢独自往台下行去。青杏扶着她,主仆二人在铜雀台下的园中小径上慢慢走着。夜色初降,园中挂起了灯笼,在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二夫人留步。”

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宜欢脚步一顿,回头看去。曹植从回廊那端走来,身穿青白色锦袍,腰束丝绦,手中还握着一卷竹简,大约是方才宴上作诗剩下的。他走到近前,拱手行了一礼,姿态优雅。

“嫂嫂。”他唤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笑道,“方才席上人多,未曾正式拜见。小弟曹植,见过嫂嫂。”

宜欢敛衽还礼:“三公子客气了。”

曹植摆摆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的腹部,随即收回来,笑道:“嫂嫂不必如此生分。二哥与我虽非一母同胞,却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嫂嫂若不嫌弃,唤我子建便好。”

宜欢没有接话,只是客套地笑了笑:“三公子有事?”

曹植似乎没料到她这般疏淡,微微一愣,随即又恢复了从容的神态:“无事,只是见嫂嫂独自一人,过来问声好。”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些声音,“二哥此次出征立了大功,父亲很是欢喜。只是嫂嫂也当劝劝二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宜欢看了他一眼,见他面上笑意温和,眼底却带着几分看不透的东西。

“多谢三公子提醒。”宜欢不卑不亢道,“二公子心中有数。”

曹植点头,也不再多言,拱手告辞。他转身走远后,青杏小声嘟囔道:“这位三公子怎么说话怪怪的。”

宜欢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她往回走时,在回廊拐角处迎面碰上了甄宓。甄宓不知何时来的,大约是卞夫人唤她陪同。她见到宜欢,快步上前,目光往曹植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他跟你说话了?”

宜欢点头。甄宓面色微沉,拉着她往僻静处走了几步,才道:“宜欢,曹植此人,你离远些。他看着温文尔雅,心思却比曹丕深得多。今日宴上,他看似与杨修说笑,实则句句都在探曹公的口风。你若与他有任何牵扯,将来曹丕与曹植争起来,你便是第一个被泼脏水的人。”

宜欢心中一凛。她想起方才曹植那番“木秀于林”的话,看似好意提醒,实则句句都在暗示曹丕锋芒太露、遭父亲忌惮。这种话若传出去,便成了曹丕“不忿父亲偏爱弟弟”的把柄。

“我记下了。”宜欢握了握甄宓的手。

——

回到院中,宜欢刚坐下喝了口水,曹丕便回来了。他面色如常,可宜欢与他相处久了,能看出他眼底那层薄薄的阴翳。曹操留他议事是假,拿他与曹植比较是真。这种比较,曹丕从小听到大,可每次听到,心里都不会好受。

宜欢没有多问,只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曹丕接过,仰头饮尽,然后拉她在榻边坐下。

“子建方才找你说话了?”他忽然开口,语气不重,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宜欢没瞒他:“在园中碰见了,说了几句。”

曹丕沉默了一息,然后道:“他说什么了?”

宜欢将他那番“木秀于林”的话如实转述。曹丕听完,冷笑了一声:“他倒是会做好人。”他转头看宜欢,目光认真,“往后他若再找你,你不必理会。这个人情,我承不起。”

宜欢点头:“我本也没打算理他。”

曹丕的面色这才缓和了些,伸手将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宜欢,我从小便不如子建讨父亲喜欢。他诗文好,口才好,父亲出门总带着他。我便只能拼命习武、拼命读书,让自己不至于被落下太多。”

宜欢听着,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曹丕继续道:“后来我跟着父亲打仗,立了些功劳,父亲才渐渐看重我。可子建只要写一首好诗,父亲便会忘了我那些血汗换来的功劳。”他低头看宜欢,目光复杂,“你说,这公平吗?”

宜欢看着他,认真道:“你是将军,他是文人。将军保家卫国,文人治国安邦,本就不该放在一起比。你只要做你该做的事,其余的,老天自有公道。”

曹丕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低头将额头抵在她额头上,声音闷闷的:“杨宜欢,你倒会安慰人。”

宜欢伸手戳了戳他的脸:“我不是安慰你。我是实话实说。你打仗厉害,这是你的本事。子建写诗厉害,是他的本事。你何必拿自己的短处去比他的长处?”

曹丕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语气轻快了不少:“你说得对。我曹丕的媳妇又会管家又会生儿子,他曹子建有什么?只会写几首酸诗罢了。”

宜欢推他:“我还没生呢,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曹丕低头看她肚子,理直气壮道:“我说是儿子就是儿子。”

宜欢被他逗得没了脾气,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心跳,心里却还在想曹植方才那番话。暗流已经涌起来了,今日曹植只是试探,往后呢?她摸了摸肚子,暗暗告诫自己,要更加小心。

曹丕似乎察觉了她的心事,手臂紧了紧,在她耳边低声道:“别怕。有我在。”

宜欢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铜雀台上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如星。这座高台还未完工,可属于它的故事,已经悄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