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走的那日,天还没亮。
宜欢其实一夜没怎么睡,身边人翻身的动静她都知道。曹丕以为自己动作轻,可榻上少了一个人的温度,她立刻就醒了。黑暗中,她感觉他坐起身,在榻边默坐了片刻,然后俯身过来,极轻极轻地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
那吻轻得像羽毛拂过,带着晨露的凉意。
“走了。”他对着她的睡颜低低说了一声,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怕自己不告而别。
然后便是脚步声、开门声、院中低语声,最后是马蹄声渐行渐远。
宜欢睁开眼,枕边只余一片微温。她伸手摸了摸他睡过的位置,将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松木气息。眼眶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
曹丕走后的日子,比宜欢预想的要平静。
卞夫人隔三差五召她去说话,无非是问问起居、聊聊家常。宜欢恭敬应对,不多话也不怯场。卞夫人似乎对她还算满意,偶尔会提点她府中的规矩,语气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地维持着婆媳之间的分寸。
真正让宜欢觉得日子难捱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注视。她走在府中,总感觉有人在打量她——仆从、婢女、其他姬妾,每个人的目光里都藏着不同的意味。有人好奇,有人揣测,也有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嫉妒。
甄宓是最常来陪她的人。两人或是对坐饮茶,或是在后园散步,说着闲话,偶尔也说起从前在袁府的日子。甄宓比宜欢年长几岁,性子沉静,总能宽慰她几分。
“你不必把旁人的目光放在心上。”甄宓替她倒了一杯热茶,“你是曹丕明媒正娶的妻,在这府中,除了曹公和夫人,没人能给你脸色看。”
宜欢捧着茶盏笑了笑,没有说话。她知道甄宓说得对,可她也知道,曹丕不在的府邸,终究是不一样的。
曹丕走后半月,宜欢开始觉得不对劲。
起初是晨起时犯恶心,闻到厨房飘来的油腥味便胃里翻涌。她以为是暑气重、胃口不好,让青杏煮些清淡的汤水来便压下去了。可接连几日都是如此,她心中便隐隐有了一个念头。
杨夫人曾私下给她塞过一本小册子,上面写着妇人孕期的各种征兆。宜欢趁无人时翻了几页,越看越觉得每一条都对得上。
恶心、嗜睡、闻不得荤腥、胸口隐隐胀痛。
她算了算日子。圆房是在四月末,如今已是六月,差不多一个多月。
那日午后,她借口身子乏,早早回了房,关上门后便沉入了灵泉空间。空间中的药田比外面广阔得多,她走到药田深处,寻了几味典籍上记载的安胎药材,又仔细翻看了医书中关于孕脉的篇章。书上说,妇人怀孕一月有余,脉象滑而有力,如珠走盘。
她按着自己的脉搏,虽不懂脉象,却能感觉到跳动比往日要快,也更有力。
宜欢在空间里站了很久,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
那里还很平坦,感觉不出任何不同。可她莫名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退出了空间。
没有大夫把脉,她不敢贸然断定。可灵泉空间里的医书她翻得越多,心中便越笃定——十有八九是有了。
这个认知让她又惊又喜,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的忧虑。曹丕出征在外,短则三月,长则半年。她若真有孕,头三个月最是要紧,偏偏他不在身边。而曹府之中,她唯一能信得过的只有甄宓。
要不要请大夫?要不要告诉卞夫人?
宜欢想了很久,最终做了决定。她让青杏悄悄去请了城中一位口碑极好的老大夫,只说是夏日贪凉、身子不适,请他来诊个平安脉。老大夫须发花白,手指搭上她的手腕,闭目片刻后睁开眼,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恭喜夫人,是喜脉。一月有余,脉象稳固,夫人身体底子好,胎儿也康健。”
青杏在一旁惊得捂住了嘴,宜欢却比预想的要平静。她谢过大夫,赏了银钱,请他开了几味温和的安胎药,又叮嘱他暂且不要声张。
大夫走后,青杏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姑娘——不,夫人!二公子知道了不知要多高兴!”
宜欢按住她的手:“先别说。等他回来,我要亲口告诉他。”
青杏点头如捣蒜,又急着问要不要禀报卞夫人。宜欢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再等些日子。满两个月后再报,稳妥些。”
她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说。曹操远征在外,曹丕随军,府中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的肚子。她若早早报出喜讯,万一有个闪失,便是万劫不复。不如等胎象再稳一些,等曹丕那边传来消息再说。
从那天起,宜欢过得愈发小心。饮食、行走、作息,处处留意。空间里的灵泉水她每日饮用,清冽甘甜,饮后总觉得身子格外轻快。药田里种着上好的安胎药材,她不敢贸然使用,只偶尔取些枸杞、红枣之类温和的食材来调理。
肚子里的孩子安静得出奇,除了晨起的恶心与日益明显的疲乏,几乎感觉不到存在。宜欢有时在夜里醒来,手覆在小腹上,会想起曹丕。想起他在黑暗中抱着她时有力的手臂,想起他临走前放在她枕下的那枚玉佩,想起他说“等我回来”时认真的眼睛。
她便将玉佩握在掌心,闭上眼睛。
曹子桓,你就要做父亲了。
你得平安回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邺城的夏天渐渐深了。院中老槐开了满树白花,香气浓烈。宜欢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远处天边,不知在想什么。
青杏端着安胎药走来,见她出神,轻声道:“夫人,该喝药了。”
宜欢回过神,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很苦,她微微蹙眉,青杏连忙递上一颗蜜饯。
“有信来吗?”宜欢问。
青杏摇头:“今日驿使没有到。”
曹丕离家已近两月,只托人捎回过一次口信,说大军已至无终,一切安好。短短几个字,宜欢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纸页都快被摩挲得发毛。
她知道曹操此行是为征乌桓,路途遥远,战事难料。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同时将灵泉空间里的兵法书翻了一遍又一遍,仿佛多读一些,便能多懂一些,便能离他近一些。
傍晚时分,甄宓来了。
她近日来得少了些,因曹操不在府中,曹丕诸弟各怀心思,府中暗流涌动。甄宓怕惹人注目,便减少了往来。但今日她神色有些不对,进了屋便屏退左右,握住宜欢的手,压低声音道:
“宜欢,我听到一个消息。”
宜欢心头一紧:“什么消息?”
甄宓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曹公远征,后方粮草辎重由曹仁将军押运。可前几日,粮道出了岔子,一批粮草在途中被劫。”
宜欢瞳孔微缩:“被谁劫了?”
“还不清楚。但有人说……”甄宓声音更低,“有人说是袁氏旧部与乌桓勾结,也有人说是……内部的人动了手脚。”
宜欢心中翻涌。曹公远征在外,后方粮道被劫,军中必定缺粮。若曹丕因此被困——她不敢往下想。
“宓姐姐,”她稳住声音,“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甄宓摇头:“知道的人不多。我是从卞夫人身边的婢女那里听来的,曹公不在,府中事务由卞夫人主持,消息便压了下来。”
宜欢沉思片刻,忽然想起空间里的水利书与农书。空间升级后,田地可自动种植收割,粮仓里堆着满满的麦子与稻谷。若将这些粮食拿出来,足以解燃眉之急。可她要如何解释粮食的来源?一个深宅妇人,凭空拿出大批军粮,只会惹来无穷的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这个念头。
“宓姐姐,这件事你莫要再对旁人提起。”她握住甄宓的手,“我知道了。”
甄宓看着她,目光中有担忧,也有几分复杂的了然。她总觉得宜欢身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她从未追问过。
“好。”甄宓点头,“我只告诉你一人。”
送走甄宓后,宜欢独自站在院中。暮色四合,老槐树的白花在风中簌簌落下,铺了一地。
她抬手覆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微弱而真实的存在。
曹丕,你再等等。
我会想办法的。1
老师,这情节真的很吸引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