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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邺城春深:曹丕与我

婚期定在六月初八,还有一个多月。

曹操说,邺城初定,诸事繁杂,不宜大操大办,一切从简。杨彪没有异议,曹丕却有些不快,私下对宜欢说:“一辈子就娶你一次,委屈你了。”

宜欢倒不在意这些。她坐在杨府后园的秋千架上,脚尖点着地轻轻晃荡,侧头看他:“我不在乎排场,我在乎的是往后。”

曹丕站在她身后,推着秋千的绳索,力道不轻不重。闻言弯了弯唇角:“往后我日日陪着你,便是最好的排场。”

他说这话时,五月的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地碎金。宜欢仰头看他,只觉得这个少年将军褪去了袁府初见时的凌厉,眉目间多了几分柔和,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然而,一个消息打乱了她的从容。

五月中旬,曹操下令,因征讨乌桓在即,曹丕需随军出征,婚期提前。而宜欢,即日便搬入曹府,由卞夫人教导礼仪,待曹丕凯旋后完婚。

“提前?”宜欢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给灵泉空间里的桃树浇水,差点把水瓢扔进泉眼里。

青杏在旁低声解释:“听说是北边乌桓犯境,曹公要亲征,二公子必须随行。曹公说,婚期推到明年太久了,不如先让姑娘过府,等二公子回来再办喜事。”

宜欢放下水瓢,心中盘算了一番。曹操此举,与其说是为婚事发愁,不如说是想在出征前将杨家的关系彻底稳固。她住进曹府,便等同于人质——当然,曹操不会明说,但这层意思,杨彪不会看不懂。

她将这个想法说给父亲听时,杨彪沉默良久,最终只叹了一声:“去吧。你既选了这条路,便要自己走好。”

母亲则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交代了许多为人妇的道理,又悄悄塞给她一包银钱和两瓶防身的药粉。宜欢一一应下,心中酸涩又温暖。

——

入曹府那日,是五月十六,天气晴好。

曹丕亲自来接。他没有骑马,而是与宜欢同乘一辆马车。车厢中只有他们两人,帘子一放下,他便伸手将宜欢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肩窝,闷声道:“我后天便要走了。”

宜欢一怔,抬手回抱住他:“这么快?”

“父亲催得紧。”曹丕的声音闷闷的,“若不是为了等你入府,我前日便要出发了。”

宜欢心中五味杂陈。她穿越到这个时代不过数月,与曹丕相识更是只有短短数日,可命运已经将他们紧紧绑在一起。她要住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府邸,而唯一能依靠的人,后天就要离开。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曹丕松开她一些,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快则三月,慢则半年。”他顿了顿,忽然认真道,“宜欢,我不在的日子,你若遇到什么难处,便去找甄宓。还有——卞夫人那边,你忍让些。”

宜欢点头:“我明白。”

曹丕似乎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府中的忌讳与人际关系。宜欢一一记下,觉得他此刻像个不放心的老父亲,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曹丕捏她的脸。

“笑你啰嗦。”宜欢拍开他的手,“堂堂少年将军,倒像个老妈子。”

曹丕被她气笑了,将她按在车壁上狠狠亲了一口,直到马车停下才松开。宜欢红着脸整理衣襟,曹丕则心情颇好地掀帘下车,回身伸手来扶她。

曹府正门大开,卞夫人携众婢仆在中庭等候。

卞氏年约四旬,出身不高却气度沉稳,眉眼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轻慢的端庄。她上下打量了宜欢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好孩子,来了便好。”她上前拉住宜欢的手,声音温和,“住处已经收拾出来了,就在丕儿院中东厢。若有什么缺的,只管来与我说。”

宜欢敛衽行礼:“多谢夫人。”

卞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又对曹丕道:“你后日便要走,这两日好好陪陪宜欢,莫要总往议事厅跑。”

曹丕应了一声。卞夫人便带着婢女们离开了,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曹丕牵着宜欢往自己的院落走。宜欢原以为他的住处应与寻常贵族公子无异,雕梁画栋、仆从成群,可穿过垂花门后,她却愣住了。

院中只有三间正房,左右各两间厢房,陈设简朴,庭中一株老槐,树下置着石桌石凳,角落里有一方小小的练武场,放着兵器架和箭靶。廊下只站着两个仆从,一个看门,一个洒扫。

“怎么,失望了?”曹丕见她发愣,挑眉问道。

宜欢摇头,反而笑了:“比我想的好。”

曹丕凑近她耳边:“怎么个好法?”

宜欢推开他的脸:“你住的地方,比我想的素净。我还以为曹二公子的院子该金玉满堂呢。”

曹丕轻笑,拉着她走进正房:“那些金玉都在库房里,这里是我读书写字、处理军务的地方,要那些做什么。”他推开东厢的门,“你的房间在这里,我让人重新布置过,你看看喜不喜欢。”

宜欢走进去,只见窗明几净,一张檀木榻、一方梳妆台、两个衣箱、一架屏风,窗边还摆着一盆小小的兰花。榻上的被褥是杏色的,与她在杨府用惯的颜色相似。

她心中微动,转头看他:“你记得我喜欢杏色?”

曹丕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理所当然道:“你第一次来曹府那天,穿的就是杏色衣裙。后来几次见面,你身上总带着杏色的物件。猜也猜到了。”

宜欢没想到他这般细心,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曹丕走过来,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低低的:“宜欢,我后日便走了。今晚——”

“今晚怎样?”宜欢偏头看他。

曹丕眼中带着笑,却难得没有胡闹,只是收紧手臂,声音里有一丝她从未听过的认真:“今晚我陪你说说话。这一走,要好久见不到你了。”

宜欢心软成一片,转过身来,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她仰头看他,认真道:“曹子桓,你平安回来。”

曹丕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一定。”

——

入夜,两人并肩躺在榻上,十指交握。

曹丕果然没有乱来,只是侧着身,借着一盏昏黄的烛火看她的眉眼,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里。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枕下摸出一枚玉佩,系在宜欢的腰带上。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他的声音很轻,“她走得早,我没见过她。父亲说这是她生前最喜爱的东西。如今给你。”

宜欢伸手摸那玉佩,触手温凉,形如半月,上面刻着云纹,小巧精致。她心中涌起一阵酸涩,将玉佩握在掌心:“这么贵重的东西——”

“给你就不贵重。”曹丕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你收好。等我回来,我要看到它挂在你身上。”

宜欢点头,将玉佩贴在心口。曹丕看着她的动作,忽然笑了。

“怎么了?”她问。

曹丕抬手,指尖拂过她耳畔碎发,声音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得意:“我在想,我曹丕的眼光果然好。全天下最美的姑娘,如今在我榻上。”

宜欢被他逗得脸热,翻身背对他:“睡觉。”

曹丕从背后贴上来,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拢在怀中,鼻尖埋在她后颈,闷笑了一声。

“好,睡觉。”

烛火跳动了几下,终于熄灭。黑暗中,宜欢听着身后人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却久久不能入眠。她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又想到他后日就要奔赴战场,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

良久,她轻轻翻过身,借着窗外月色看曹丕的睡颜。他睡着时眉头微蹙,少了白日的张扬,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稚气。

宜欢伸手,悄悄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曹子桓,你要平安回来。

——

翌日清晨,曹丕醒来时,枕边已空。

他猛地坐起身,正要唤人,却见宜欢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今日挽了简单的发髻,身穿一件月白色窄袖短襦,腰束青碧色湘裙,行动间腰间玉佩轻晃,清丽中带着几分利落。

“醒了?”宜欢将粥放在桌上,回头看他,“我让青杏去厨房要的,趁热吃。”

曹丕定定地看着她,忽然翻身下榻,几步走到她面前,将她拉入怀中。

宜欢猝不及防:“怎么了?”

曹丕抱得很紧,声音从她发顶传来,有些闷:“没什么,就是想抱你。”

宜欢眨了眨眼,没有挣开,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晨光从窗纸中透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院中老槐树上,一只喜鹊扑棱着翅膀飞过。

——

这一日,曹丕没有去议事厅,也没有去练武场,只是待在院中,与宜欢对坐读书。两人各执一卷,偶尔抬头相视一笑,偶尔说几句闲话。午后下了几盘棋,曹丕棋艺不精,输了三局,恼得将棋子一推,说“不下了”,宜欢笑得伏在案上。

傍晚时分,甄宓来了。

她带了一盒点心,见到宜欢与曹丕并肩坐在槐树下,目光微动,随即笑道:“我来得不巧,打扰你们了。”

曹丕起身,对宜欢道:“你们聊,我去前院看看行装。”走前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晚上等我”,才转身离开。

甄宓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他对你,当真不同。”

宜欢拉着她坐下,甄宓将点心打开,是宜欢爱吃的桂花糕。两人吃着点心,甄宓说起了曹府中的一些人事,哪些人可交,哪些人要避。宜欢一一记下。

临走前,甄宓握住她的手,郑重道:“宜欢,明日他走了,你便正式是曹府的人了。记住我之前说的话,万事小心。”

宜欢点头:“我记着。”

甄宓离开后,宜欢独自站在院中,看着暮色一点点漫上来。明日之后,曹丕便不在这座府邸中了。她要独自面对这一切,面对曹操的审视、卞夫人的目光、府中众人的打量。

她摸了摸腰间的玉佩,深吸一口气。

她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