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林晞微醒了。
没有闹钟,没有噩梦,是身体自己醒的。深渊百日里,她每天“醒来”的时刻都由穿书者决定,她只能被动地看。今天,是她自己选择醒来的。
卧室里漆黑一片,只有床头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她躺在床上没动,眼睛盯着天花板,开始做一件她归位后一直没时间完整进行的事。
复盘。
她在脑海中铺开一张棋盘,上面站着五个人,顾西辞、陆燃、沈清序、周予白、二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棋子位置、行动轨迹、以及——背叛的动机。
顾西辞。
她最先想到他。因为穿书者最后完成的任务是“让顾西辞深爱自己”。这个任务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讽刺。林晞微在深渊里旁观百日,最清楚顾西辞对穿书者的“爱”到底是什么东西。
顾西辞出身普通,父亲是个小商人,在他高中时破产跳了楼。他靠奖学金和林家资助完成学业,毕业后进入林氏。林晚舟给他平台、给他资源、给他信任,用五年时间将他从一个有潜力的年轻人捧成了商界新贵。然后他们订婚了。
可他在林晚舟面前,始终是“被资助者”。林晚舟比他强,比他通透,比他有远见。林家的资源是人脉,是底气,是代代积累的财阀底蕴。他所有的成就都被外界默认了一个前提:没有林家,就没有顾西辞。
所以他厌她。
不是厌她这个人,是厌她太过耀眼。林晚舟看他一眼,他就觉得她在审视他的来历;林晚舟给他建议,他就觉得她在提醒他“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林晚舟对他好,他接受得越理所当然,心底就越恨她。
而穿书者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穿书者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她仰视他、依赖他、崇拜他。她在他面前哭,在他面前撒娇,在他面前手足无措,像一个随时需要被拯救的废物。顾西辞第一次尝到了“上位者”的滋味。他在别人面前是顾总,是商界精英,是云港新贵。但在穿书者面前,他是神。
所以他对穿书者的“深爱”,本质是对自我价值的病态确认。
林晞微冷冷笑了一声,极轻极短,在黑暗里一闪即逝。
不过,她翻了个身,意识中棋盘上的棋子微微移动,顾西辞的背叛之下埋着一层更深的逻辑:他厌她,是因为他配不上她。深渊百日的旁观让她看清了这一点。他对穿书者的“爱”越是热烈,就越证明他对真正的林晚舟的恐惧有多么深重。怕她,恨她,恨自己不如她。
一个因自卑而膨胀的男人。
她将顾西辞的棋子放在棋盘的中宫偏右,那是一个“可制衡、可收服、但不可信任”的位置。
陆燃。
地下势力掌舵人,掌控云港情报网、跨境走私、灰色交易。林晚舟三年前和他合作时,只用了三个月就和他建立了深度信任。为什么?因为林晚舟从不骗他。在所有合作伙伴里,她是唯一一个敢把底牌摊给他看的人。陆燃一生被算计、被背叛、被出卖,他唯一信过的光明,是林晚舟给他的。
但穿书者把他卖了。
穿书者为了讨好顾西辞,把林家和陆燃合作的暗线交易情报泄露给了顾西辞。顾西辞转手用来在商业上打击一个对手,而这个对手正好和陆燃有交集。情报外泄导致陆燃损失了半个仓库的货和一条重要跨境通道。陆燃查来查去,查到了“林晚舟”头上。
他不会原谅。他最恨的就是“信任被辜负”。林晞微很清楚,陆燃对“林晚舟”的恨意,恰恰源于他曾对“林晚舟”有过最深度的信任。恨有多深,曾经的信任就有多重。
但有一个细节她注意到了。穿书者泄密那件事,漏洞百出。情报是加密的,穿书者拿到的是删减版,她能泄露的内容其实有限。真正让陆燃损失惨重的,是有人“恰好”在那个时间点精准打击了他的仓库和通道。这件事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定点打击,穿书者的泄密只是烟雾弹。
二叔的手笔。
林晞微将陆燃的棋子放在棋盘左下角,标注:“有误会,证据待查。可利用线索:那次打击的时间节点太巧。有人借穿书者的手做的局。”
沈清序。
她的世交兄长。沈家是云港律政世家,沈清序从小被教育“理性至上,规则至上”。林晚舟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知道他的弱点:他太信规则,所以容易被“违背规则的人”激怒。
林晚舟从前把他当法律顾问用。她深知律法漏洞,经常让沈清序替她在灰色地带做合规操作。沈清序虽然做,但心里不舒服。他觉得林晚舟在“利用”他的专业。可林晚舟觉得那是信任,我信任你的能力,才把后背交给你。
穿书者来了之后,沈清序彻底被逼疯。穿书者什么都不懂,只会哭:“清序哥帮帮我,他们都在欺负我……”沈清序替她打了三次官司,三次都发现她在对他说谎。她隐瞒了关键事实,导致他在法庭上差点被动。最严重的一次,他险些因“伪证”被吊销执照。
从那之后,沈清序对“林家之人”彻底死了心。
但林晞微记得一件事。穿书者第三次求沈清序打官司时,沈清序拒绝了她。穿书者转头就找了另一家律所,那家律所的幕后老板是二叔。沈清序事后得知,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在意。他在意林晚舟为什么不找他。但他不会表现出来。他只会更冷、更远、更理性。
林晞微将沈清序的棋子放在棋盘右下角,标注:“规则至上,但心未死。可利用:他对‘背叛信任’的敏感程度不亚于陆燃。给他看到穿书者是被操控的证据,他会倒戈。”
周予白。
最特殊的一个。
他没有背叛林晚舟。他从头到尾,就没把自己放在“需要忠诚”的位置上。他只是一个科研者,林晚舟资助他,他回馈技术,各取所需。三年前他做灵魂扫描时,感叹过林晚舟的灵魂“很特别”,但他没说下去。林晞微后来才知道,周予白一生都在寻找“完整、强大、纯粹的灵魂”。他母亲因灵魂缺陷被父亲抛弃,这是他毕生的执念。
穿书者的灵魂是什么?是一个低维世界普通攻略者的灵魂,怯懦、平庸、毫无韧性。周予白扫描穿书者灵魂时的“失望”,比任何人的背叛都更彻底。他根本不在乎“林晚舟”是谁,他只在乎那个灵魂值不值得研究。
当穿书者失去研究价值后,周予白就退场了。
林晞微将他的棋子放在棋盘右上角,标注:“无情绪背叛,只有兴趣驱动。可利用:灵魂异常一旦暴露,他会主动回来。但他是否值得信任,取决于他最终选择把‘研究’放在‘人’之前还是之后。”
最后,二叔。
所有棋盘上的交叉点,所有误会的幕后人,所有明枪暗箭的源头。林晞微在深渊百日里看得最清楚。
二叔林国栋,祖父的次子,父亲林国梁的弟弟。年轻时就能力平平,被祖父评价“守成尚可,开创不足”。父亲接手林家后,二叔一直以“辅助”姿态存在,表面上忠心耿耿,实际上一直在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
父亲出事时,林晞微十八岁,被迫仓促接任。二叔是第一个站出来说“我支持晚舟”的人。然后他用十年时间,在所有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林家核心资产一点点转移、渗透、掏空。
穿书者的出现,是二叔等了十年的东风。
他不需要自己出手。他只需要制造一个“林晚舟失控”的局面,让所有人对林晚舟失望,然后以“挽救家族”的名义接管一切。穿书者就是那颗棋子。而系统,是二叔手里的刀。
但二叔不知道的是,系统有两层。清除系统是专门抹杀“异常宿主”的。林晞微从深渊归位,就是清除系统最大的异常。
林晞微将二叔的棋子放在棋盘正中,压在所有棋子之上。标注:“主目标。清除系统接入点。必须优先解决。”
棋盘铺完,天边已经微微发亮。
林晞微睁开眼,眼底清明得没有一丝睡意。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恨。恨太累了,她百日里已经恨够了。现在她只剩下绝对的冷静和清晰的判断。
这些人,每一个她都会清算。但清算的方式,由她来选。顾西辞要让他亲手承认自己配不上她。陆燃要让他知道,他恨错了人。沈清序要让他明白,他的冷漠伤害了什么。周予白要让他自己选择,是当一个旁观者,还是局中人。二叔——他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被摧毁。
她起身下床,走到书桌前,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张便签,在背面添了一行:
【四人皆有可解之结。恨我者,并非真心恨我。厌我者,实则厌己。冷漠者,心未死。旁观者,可争取。唯有二叔,不可解。】
写完,她将便签重新折好,藏回内袋。
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开那条周予白助手发来的短信,开始打字。用穿书者的语气,怯生生的、茫然的、带着一丝卑微的讨好:
“你好,我是林晞微。体检报告……可以给周博士的。但是我不太看得懂,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我好害怕,周博士能不能告诉我,我是不是得了什么很严重的病?”
发送。
她放下手机,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虚弱又惶恐”的微笑。今天下午要去见陈伯。在那之前,她得先扮演好一个“担心自己生病”的普通女孩。1
作者大大,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