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后并没有苏晚想象中的地狱烈火,也没有张牙舞爪的怪物。
只有一场雪。
一场在这个盛夏的深夜里,违背常理、铺天盖地的大雪。
苏晚赤着脚站在雪地里,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重伤的男人。在现实世界里,他只是被一只苍白的手抓伤了肩膀,但在精神世界的投射中,他的胸口已经被黑色的荆棘贯穿,黑色的血液滴落在雪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蠢货……”男人靠在她的肩头,气息微弱,那双总是冷硬的眼睛此刻半阖着,映着漫天飞雪,“谁让你……开门的。”
“如果不救你,除草者会把你撕碎。”苏晚的声音在颤抖。
她环顾四周。
这里不再是那片死寂的冰原,也不是她熟悉的四季如春的花园。这里是两个世界的交界处——她的藤蔓正在疯狂生长,试图缠绕住那些黑色的荆棘,而男人的冰雪正在蔓延,试图冻结那些荆棘的攻势。
两股力量在他的伤口处激烈碰撞,让他痛得浑身痉挛。
“没用的。”男人惨然一笑,推了推她,“我的花园……已经死了。核心被污染,规则崩坏。你救不了一个死人,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闭嘴。”
苏晚猛地按住他的伤口,掌心的温热传递过去,却瞬间被寒冷吞噬。
她看着那些黑色的荆棘正在顺着血管向他的心脏蔓延,那是“遗忘”的毒素。一旦到达心脏,他就会彻底变成一段空白代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只有一个办法。
用生机去覆盖死亡。用她的规则,去重写他的规则。
苏晚深吸一口气,双手捧住男人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听着,我不懂什么守门人,也不懂什么除草者。我只知道,既然进了我的花园,你的命就是我的。”
男人愣住了:“你想干什么?”
“双生嫁接。”苏晚一字一顿地说,“既然你的土养不活花,那就用我的土。”
“你疯了!”男人瞳孔骤缩,“精神融合一旦开始,就再也分不开了!你的记忆会被我的冰原冻结,我的绝望会污染你的花园!你会失去自我,变成一个怪物!”
“那就变成怪物好了。”
苏晚闭上眼,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只要我们一起。”
下一秒,她松开了对自己意识的防线。
轰——!
如果说之前是两个世界的碰撞,那么现在,就是两股洪流的交汇。
苏晚感觉到一股极寒的冷意顺着两人的接触点冲入她的脑海。那是男人的一生——
她看见一个少年站在废墟上,手里握着一把枯萎的玫瑰;她看见他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修补破碎的梦境;她看见他一次次目送别人离开,一次次在墓碑前放下花朵。
孤独。
无边无际的、像深海一样的孤独。
这就是他的名字。
“江寒。”苏晚在心里念出了这个名字。
与此同时,江寒也看见了苏晚的花园。
他看见了那座繁花似锦的庭院,看见了那个永远锁着的门,看见了门后那个模糊的小男孩身影。他感受到了苏晚的温柔,以及温柔之下,那足以焚毁一切的执念。
两人的灵魂在这一刻赤裸相对,无处可藏。
现实世界里,花店中。
苏晚和江寒的身体同时僵住。
苏晚原本黑色的瞳孔中,忽然浮现出一圈冰蓝色的光晕。而江寒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寒意,竟然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温暖的草木香气。
精神世界里。
奇迹发生了。
苏晚花园里的藤蔓刺破了江寒的冰层,开出了花。
那些花不是普通的玫瑰或芍药,而是通体晶莹剔透、像冰雕一样的白色蔷薇。它们在冰雪中怒放,根系深深扎进冻土,汲取着寒冷,却绽放出炽热的生命力。
而江寒的冰原上,也落下了一场花瓣雨。
那些飘落的花瓣融化了冰雪,化作涓涓细流,滋润着干涸的土地。
黑色的荆棘在冰与花的双重绞杀下,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最终化为灰烬。
江寒胸口的贯穿伤开始愈合,黑色的血迹褪去,长出了粉嫩的新肉。
但他没有推开苏晚。
因为他感觉到,苏晚正在发抖。
融合的反噬开始了。
苏晚的皮肤上开始结出细密的冰霜,她的嘴唇冻得发紫,但她的意识依然死死地扣住江寒的灵魂,不肯放手。
“别怕。”
这一次,是江寒抱住了她。
他抬起手,掌心覆盖在苏晚的后背上。他不再抗拒她的温暖,而是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体内那股陌生的暖流,去安抚她体内暴走的寒气。
“我不冷了。”苏晚在他怀里轻声说,意识开始模糊,“江寒,我不冷了……”
“嗯。”江寒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睡吧。这次换我守门。”
风雪渐停。
两座花园,终于融为一体。
……
苏晚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花店后院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风衣。
风很轻,阳光很好。
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
除了……
她坐起身,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她,左眼的瞳孔依然是深褐色,但右眼的瞳孔深处,多了一片极小的、雪花状的冰晶图案。
“醒了?”
门口传来声音。
江寒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种死气沉沉的感觉消失了。
苏晚看向他。
在她的视野里,江寒的胸口依然有一座花园。
但那不再是一片死寂的冰原。
冰原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但在雪层之下,无数绿色的嫩芽正在破土而出。而在那座墓碑旁,开满了一丛丛晶莹剔透的冰蔷薇。
那是属于她的花,种在了他的心里。
“你还好吗?”苏晚问,声音有些哑。
“死不了。”江寒走过来,把风衣从她身上拿回去穿上,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
江寒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苏晚。
“双生花园一旦建立,我们就共享痛觉、共享视野,甚至……共享一部分思维。”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以后你洗澡的时候,最好拉好窗帘。因为我也许会‘看’得见。”
苏晚的脸瞬间红透了。
“你!”
“开玩笑的。”江寒难得地勾了勾嘴角,虽然那个笑容很淡,“但我确实感觉到了……他在叫你。”
苏晚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谁?”
“那个孩子。”江寒看着苏晚的身后,“那个被你藏在门后的弟弟。”
苏晚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如也。
但在她的心口,那个刚刚建立的双生花园里,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却又清晰的震动。
那是来自地底的震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的地方,拼命地往上爬。
“除草者没有走。”江寒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看向巷口,那里有一群鸽子惊飞而起,“他们只是撤退了。因为他们发现,你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们还会再来。”
“那就让他们来。”
苏晚站起身,握紧了拳头。
她的右眼微微发热,视野中,一朵冰蔷薇的虚影在空气中缓缓绽放。
“这次,我不只要开门。”
“我要把门拆了。”1
作者大大,这章太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