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走了进来,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束枯萎的玫瑰被他随手放在柜台上,花瓣已经发黑卷曲,散发着一股陈旧的腐土味。
苏晚没有动。她的手依然按在那张正在褪色的照片上,指尖用力到发白。
“你看得见,对吗?”男人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过冰面,冷硬而粗糙,“我的花园。”
苏晚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里,她再次看到了那片冰原。寒风呼啸,万物死寂,唯有那座墓碑孤零零地立着,像世界尽头的灯塔。
“你不是来买花的。”苏晚说。
“花救不了死人。”男人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想点燃,看了一眼满屋的干花,又塞了回去,“我是来救你的。”
苏晚冷笑一声:“救我?我看起来像是有危险吗?”
“你正在打开一扇不该打开的门。”男人指了指苏晚的心口,动作精准得可怕,“那扇门后锁着的不是记忆,是‘禁忌’。你每敲一次门,那个世界的‘除草者’就会离你更近一步。”
“除草者?”
“专门清理花园里杂草的东西。”男人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而在他们眼里,那些试图从遗忘中找回死人的人,就是杂草。”
苏晚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想起照片上弟弟消失的身影。
“是你?”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是你抹去了他?是你动了我的记忆?”
男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那是为了保护你。”他说,“有些东西,一旦记起来,就再也忘不掉了。痛苦会像藤蔓一样缠住你的脖子,直到你窒息。”
“我不怕窒息。”苏晚咬着牙,“我只怕我连他是谁都忘了。”
男人沉默了片刻。
忽然,他伸出手,抓住了苏晚的手腕。
他的手很冷,像冰块一样。
“跟我走。”他说,“这里已经不安全了。除草者嗅到了味道,他们很快就会来。”
“我不走!”苏晚用力挣扎,“这是我的店,我的家!我要等小星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男人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把苏晚往门口拖,“除非你想变成和他一样的孤魂野鬼,否则就跟我走!”
“放手!”
苏晚随手抓起柜台上的剪刀,对准了男人。
剪刀的尖端颤抖着,指向男人的咽喉。
男人停下了动作。
他看着那把剪刀,又看了看苏晚通红的眼眶,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让他那张冷硬的脸生动了几分。
“脾气还是这么倔。”他低声说,“难怪她会选你。”
苏晚愣住了:“谁?”
男人没有回答。
他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花店里的灯忽然闪烁了一下。
风铃疯狂地响了起来,不是被风吹的,而是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疯狂地拨弄它们。
叮铃铃——叮铃铃——
声音急促而尖锐,像是在报警。
男人的脸色变了。
“来不及了。”他一把拽过苏晚,将她按在柜台后面,“趴下!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抬头!”
“怎么了?”苏晚被他的气势吓到了。
“除草者来了。”
男人从腰间拔出一把形状奇怪的枪——那不像是一把真枪,更像是一根用某种黑色金属打造的、刻满符文的短棍。
他挡在苏晚身前,背对着她,面对着那扇正在剧烈震动的店门。
“记住,”他说,“无论发生什么,守住你的花园。别让任何人进去,也别让自己出来。”
“那你呢?”苏晚问。
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在那一瞬间,苏晚看见他的胸口——那片冰原上,忽然下起了一场暴雪。
“我?”他轻声说,“我是个守门人。我的职责,就是死在门前。”
话音刚落,店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门外没有街道,没有路灯,没有梧桐树。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翻滚着的黑色浓雾。
浓雾中,无数双苍白的手伸了进来,抓向柜台后的苏晚。
男人举起那把黑色的枪,扣动了扳机。
一道银色的光芒射出,击中了一只手。
那只手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化作一滩黑水。
“苏晚!”男人大喊,“跑!从后门跑!”
苏晚没有跑。
她看着那些伸向自己的手,看着那个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钥匙。
一把生锈的、古老的铜钥匙。
那是她刚刚在抽屉里找到的,一直以为是废铁,随手握在手里的。
钥匙在发烫。
它在指引方向。
不是后门。
是心门。
苏晚闭上眼睛。
意识下沉。
她回到了那座繁花似锦的花园。
她跑到那扇爬满藤蔓的木门前,将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苏晚睁开眼。
现实世界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些苍白的手停在半空,男人的枪声卡在喉咙里,连风铃的响声都凝固了。
只有门那边,传来了一阵风吹过的声音。
还有那个孩子的笑声。
“姐姐,你来接我了吗?”
苏晚站起身,穿过静止的时间,穿过黑色的浓雾,走向了那扇只有她能看见的门。
她要去接她的弟弟回家。
哪怕门外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