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是在早膳后收到消息的——今日早朝,御史台有人递了折子,奏请废后。
理由写得很漂亮,措辞恳切,引经据典,大意是:皇后沈氏病体初愈,恐难胜任中宫之责,为社稷计,宜早择贤德之女入主椒房殿。
沈昭宁看完那张抄来的折子,嚼着最后一口包子,表情平静得很。
“谁递的?”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回答:“回娘娘,是御史中丞周大人。”
沈昭宁把折子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
“走,去前朝看看。”
小太监吓得腿都软了:“娘娘,前朝……前朝不能去啊!后宫不得干政!”
沈昭宁低头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说:“谁说我要干政?我去旁听。”
“旁听也不行啊!”
“那就偷听。”沈昭宁理了理衣领,抬脚就走,“反正我今天必须去。”
小太监拦不住,只能连滚带爬地跟在后头,一路派人飞奔去给李承嗣报信。
金銮殿上,气氛正僵着。
御史中丞周怀安跪在殿中,手里捧着折子,声音铿锵有力:“陛下,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已久,后宫不可一日无主,臣恳请陛下为社稷计,早做决断!”
他身后,七八个御史跪了一排,齐声附和:“臣等附议!”
李承嗣坐在龙椅上,脸色黑得能滴墨。
他盯着周怀安,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满朝文武大气不敢出,谁都知道这位暴君的脾气——上次有人提废后,脑袋已经挂在午门外了。
可周怀安不怕。他是三朝老臣,门生遍地,背后还有赵太师撑腰。他笃定李承嗣不敢轻易动他。
“周怀安,”李承嗣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朕记得上次说过,再敢提废后的事,是什么下场?”
周怀安抬起头,满脸正气:“臣知道。但臣为的是大周江山,为的是列祖列宗!就算陛下杀了臣,臣也要——”
“杀你?”李承嗣冷笑一声,“朕倒是想,但朕怕脏了刀。”
周怀安:“…………”
李承嗣正要发作,余光忽然瞥见大殿侧门处有个身影。
沈昭宁穿着凤袍,正站在门后,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动。
李承嗣愣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周怀安见皇帝忽然不说话了,以为他被自己说动,更加来劲:“陛下!臣斗胆进言,皇后娘娘此番死而复生,本就蹊跷!民间传言四起,都说——”
“都说本宫是妖孽,对吧?”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殿侧传来。
满朝文武齐齐转头,就看见沈昭宁从侧门走了出来,凤袍曳地,步伐从容。
李承嗣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昭宁,你怎么——”
“陛下别急。”沈昭宁冲他摆摆手,然后径直走到周怀安面前,笑眯眯地低头看着他,“周大人,起来说话。地上凉。”
周怀安跪着没动,梗着脖子:“臣跪的是陛下,不是皇后。”
“哦,那行。”沈昭宁也不恼,转身面对满朝文武,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诸位大人,本宫今天来,不为别的,就想问一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上所有人。
“本宫身子好不好,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殿里一片死寂。
沈昭宁继续说:“本宫嫁的是李承嗣,又不是嫁给你们。他都没说要废后,你们操什么心?闲得慌?”
周怀安脸色涨红:“皇后娘娘此言差矣!后宫之事关乎——”
“关乎社稷,我知道。”沈昭宁打断他,“周大人,你说本宫体弱多病,不宜为中宫之主,对吧?”
“正是!”
“那本宫问你,”沈昭宁歪了歪头,语气随意得很,“要是本宫身子好得很,你是不是就闭嘴了?”
周怀安被她噎了一下,随即咬牙道:“娘娘若能证明凤体康健,臣自然无话可说!”
“好。”沈昭宁点点头,“那本宫就证明给你看。”
她转过身,面向殿外。
金銮殿的大门敞开着,外面是长长的汉白玉台阶,台阶下是宽阔的广场。广场尽头,有一排老松树,粗壮茂密,少说也有百年树龄。
沈昭宁看着那排松树,叹了口气,语气轻飘飘的:
“要是这天底下所有的麻烦,都能像秋天的落叶一样,被风一吹就散了就好了。”
话音刚落——
殿外狂风骤起。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呼啸着灌进殿门,吹得满朝文武的袍角猎猎作响。周怀安头上的官帽“嗖”地一声飞了出去,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整个人被风带得往后滚了三圈,“砰”地一声撞在殿门口的石狮子上,卡在了石狮子和底座之间的缝隙里。
跟他跪在一排的七八个御史,全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的撞柱子,有的滚台阶,最惨的一个被吹出了殿门,挂在殿外的栏杆上,官靴都掉了一只。
而那排百年老松,在狂风过后,齐刷刷地掉光了松针,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像被人剃了头。
风停。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沈昭宁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转身面对目瞪口呆的满朝文武,微微一笑:
“本宫身子好得很。刚才那阵风,就是证明。”
她看向卡在石狮子里的周怀安,关切地问:“周大人,你没事吧?要不要本宫再证明一次?”
周怀安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头顶的官帽早就飞没了,头发散乱,脸上蹭了灰,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
李承嗣坐在龙椅上,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发抖。
他忍笑忍得很辛苦。
“咳,”他清了清嗓子,板起脸,“周怀安,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怀安从石狮子缝里挣扎着爬起来,“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这回他跪得干脆利落,头磕得震天响。
“臣……臣失言!臣有罪!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后面的御史们也跟着磕头,声音都在抖:“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昭宁看着他们,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都起来吧。周大人,回去把官帽找着,再写份折子,好好夸夸本宫。”
周怀安磕头如捣蒜:“是是是!臣这就写!这就写!”
沈昭宁转身往侧门走去,经过李承嗣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她压低声音,只用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刚才配合得不错。”
李承嗣耳朵尖红了,小声回:“朕什么都没做。”
“你没拦着,就是配合。”
沈昭宁冲他眨眨眼,走了。
李承嗣坐在龙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后,好半天没动。
底下的大臣们还跪着,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起来。
良久,李承嗣终于开口了,语气懒洋洋的:
“退朝。”
满朝文武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散了。
而当天下午,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皇后娘娘一句话,把御史中丞吹进了石狮子。
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提废后的事。
——
当天夜里,椒房殿。
沈昭宁趴在榻上,脚翘得老高,手里翻着原主留下的笔记。
李承嗣坐在旁边,给她剥橘子。
“今天那阵风,是你故意的?”他问。
“嗯。”沈昭宁翻了一页,头也不抬,“我得让他们知道,我这个皇后不是摆设。不然以后天天有人递折子,烦都烦死。”
李承嗣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犹豫了一下,问:“你那个……言出法随,到底能控制到什么程度?”
沈昭宁接过橘子,塞了一瓣进嘴里,想了想。
“目前来看,带情绪的、有愿望性质的话,才会触发。平铺直叙的不行。”她嚼着橘子,“比如我说‘这橘子真甜’,就不会有事。但如果我说‘要是每天都能吃到这么甜的橘子就好了’,那御膳房明天就得进一车橘子。”
李承嗣默默记下了。
“还有,”沈昭宁又拿了一瓣橘子,“触发之后的程度,跟我的情绪强度有关。上次说‘屋里冷’,只是劈了棵树。今天说‘麻烦像落叶被风吹散’,情绪上来了,直接把人吹飞了。”
李承嗣看着她,眼神复杂:“所以朕以后要是惹你生气……”
“你最好别惹我生气。”沈昭宁冲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不然我随口一句‘这皇帝怎么还不退位’,你可能就真的退位了。”
李承嗣的脸又白了。
沈昭宁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出了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行了,骗你的。我要是真想让你退位,还用得着说?直接动手就行了。”
李承嗣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在开玩笑,松了口气,随即又板起脸:“你吓朕。”
“嗯,吓你怎么了?”
李承嗣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张了张嘴,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
“没怎么。”他又拿起一个橘子,“祖宗。”
——第三章 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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