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一夜好眠。
椒房殿的地龙烧得恰到好处,被子是上等的蚕丝被,枕头里塞的是安神的决明子,连熏香都是安南进贡的沉水香。她躺在宽大的凤榻上,四肢舒展,睡得跟死猪似的。
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她眯着眼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摸,摸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
沈昭宁:“?”
她猛地睁眼,扭头一看——
李承嗣和衣躺在床榻外侧,背对着她,缩成一小团,连被子都没盖。他大概是半夜来的,不敢吵醒她,又不敢走,就这么蜷在床边凑合了一宿。
沈昭宁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三秒。
这暴君,怎么跟条大狗似的?
她伸脚,轻轻踹了踹他的后背。
“喂,醒醒。”
李承嗣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来,眼神还没聚焦,嘴先动了:“朕在!朕没睡!朕在守着——”
“守什么守。”沈昭宁坐起来,揉了揉脖子,“你怎么跑我床上来了?”
李承嗣的脸“唰”地红了,红得从耳朵尖一直蔓延到脖子根。他结结巴巴地解释:“朕、朕昨夜批完奏折,想来看看你睡得好不好,然后、然后就……”
“然后就睡着了?”
“……嗯。”
沈昭宁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忍不住想笑。堂堂暴君,半夜偷偷溜进皇后寝殿,结果在床沿上缩了一夜,连被子都不敢盖。
“行了,起来吧。”她摆摆手,“我要洗漱了,你该干嘛干嘛去。”
李承嗣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爬下床,靴子都穿反了,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小声问:“那个……你今天想说什么?”
沈昭宁想了想。
“今天没什么想说的。”
李承嗣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那就好,那就好。朕去上朝了。”
他走了。
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嘴角微微上扬,然后冲外头喊了一声:“来人,传早膳。”
宫女们鱼贯而入,端着水盆、巾帕、漱盂,伺候她洗漱更衣。沈昭宁任由她们摆弄,脑子里却在盘算别的事。
她现在有言出法随的金手指,但这个东西太不可控了。昨天说一句“屋里冷”,劈了一棵树;说一句“糕点不错”,御膳房做了三百斤。要是哪天她随口抱怨一句“这皇帝真烦人”,李承嗣是不是当场就得暴毙?
不行,得练。
她得学会控制这个能力——至少,不能让自己随口说的话变成灾祸。
沈昭宁坐在桌前吃早膳,面前摆着八碟小菜、两碗粥、一笼包子。她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
嗯,没什么异常。看来言出法随只对她真正“说出口”的话生效,心里想的不算。
她又试探着说了一句:“这粥不错。”
然后她紧紧盯着那碗粥。
一秒,两秒,三秒。什么都没发生。
沈昭宁松了口气。看来不是所有话都会触发,只有那些带有“愿望”性质的、情绪比较强烈的话,才会被金手指捕捉。
那就有操作空间了。
她正琢磨着,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宫人急促的通报:
“娘娘!各位嫔妃前来请安!”
沈昭宁抬起头。
请安?她差点忘了,皇后是要接受后宫嫔妃请安的。原主之前病恹恹的,估计免了这规矩。现在她“活”过来了,这些女人自然要来看看虚实。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往正殿走去。
正殿里已经站了一屋子人。
环肥燕瘦,姹紫嫣红,个个打扮得跟年画上的仙女似的。为首的是一位穿鹅黄宫装的女子,容貌艳丽,仪态端庄,看见沈昭宁出来,率先行了个大礼:
“臣妾淑妃赵氏,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后面的嫔妃们也齐齐行礼:“给皇后娘娘请安。”
沈昭宁在主位上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女人。她们虽然低着头,但眼神可都不老实,余光一直在往她身上瞟。
沈昭宁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皇后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了?还活蹦乱跳的?
淑妃赵氏最先沉不住气,直起身子,关切地问:“娘娘身子可大好了?臣妾听说娘娘前些日子病得厉害,心里头担忧得紧。如今见娘娘气色红润,臣妾就放心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沈昭宁听得出弦外之音:你不是快死了吗?怎么又好了?
沈昭宁微微一笑:“好了,好得不能再好了。”
淑妃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挂了上去:“那真是天大的喜事。娘娘大病初愈,可得仔细着身子,千万别再累着了。后宫的事,臣妾们能分担的,娘娘尽管吩咐。”
沈昭宁看着她,没说话。
淑妃的意思很明白:你刚活过来,老老实实歇着,别想着抓权。
换了原主,大概会客客气气地应下,然后继续窝在椒房殿里当摆设。但沈昭宁不是原主。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淑妃有心了。不过本宫身子好得很,不劳费心。”
淑妃的笑容又僵了一瞬。
这时,站在后排的一个年轻嫔妃小声嘀咕了一句:“病秧子,装什么——”
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那是个穿粉色宫装的才人,年纪不大,脸上带着点不服气的神情,见众人看她,也不怕,反而挺了挺胸。
淑妃装模作样地呵斥了一句:“柳才人,不得无礼!”
但她的嘴角分明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沈昭宁放下茶盏,看着那个柳才人。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柳才人咬了咬嘴唇,壮着胆子说:“臣妾说……娘娘身子不好,该好好养着,别、别强撑着管事……”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沈昭宁看着她,突然笑了。
“你说得对,本宫确实该好好养着。”她顿了顿,语气随意得很,“不过本宫听说,那些嘴上不积德的人,容易烂嘴角。”
柳才人一愣。
淑妃也愣了。
沈昭宁端起茶,又喝了一口,不再说话。殿里安静了片刻,淑妃识趣地带着众人告退了。
人都走了之后,沈昭宁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她刚才那句话,带了点情绪,但没带“愿望”。她就是随口一说,吓唬吓唬人。
应该……没事吧?
——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刚吃完早膳,就听见外头一阵喧哗。
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娘娘!柳才人……柳才人出事了!”
沈昭宁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了?”
“柳才人今早起来,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又红又肿,连嘴都张不开,疼得直哭!太医去看了,说是邪火攻心,可开了药也不见效!”
沈昭宁:“……”
小太监还在继续说:“更奇怪的是,整个后宫,就只有柳才人一个人这样,别的娘娘都好好的!”
沈昭宁沉默了两秒,慢慢扶住了额头。
她终于知道,自己的言出法随,到底有多离谱了。
她说“烂嘴角”,就真的烂嘴角。还是精准打击,只针对那个柳才人。
这金手指,也太智能了吧?
她叹了口气,冲小太监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小太监走后,沈昭宁一个人坐在殿里,盯着面前的茶盏发呆。
她得尽快掌握这个能力的规律。
什么话会触发,什么话不会。什么程度的话触发什么程度的后果。以及——最重要的是,怎么收回已经说出去的话。
不然,迟早有一天,她会随口说出一句让自己后悔莫及的话。
她正想着,外头又传来通报:“陛下驾到——”
李承嗣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昭宁!朕听说柳才人烂嘴角了?”
沈昭宁抬头看他。
“你干的?”李承嗣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
沈昭宁没说话,只是端起茶,默默喝了一口。
李承嗣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跟朕说实话,你是不是故意的?”
沈昭宁放下茶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她微微一笑,语气温柔:“陛下再靠这么近,小心嘴上长疮。”
李承嗣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猛地往后弹开三步,捂住了自己的嘴,惊恐地看着她。
沈昭宁被他这副反应逗得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骗你的。”她擦了擦眼角,“瞧你吓的。”
李承嗣捂着嘴,含含糊糊地说:“你、你过分了啊……”
沈昭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这个暴君,还挺可爱的。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随口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出去走走。”
话音刚落——
殿外“哗啦”一声,倾盆大雨从天而降,瞬间把院子浇成了池塘。
沈昭宁:“…………”
李承嗣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明显在憋笑。
沈昭宁缓缓转头看他。
李承嗣立刻收起笑容,一脸严肃地看向窗外:“这雨下得,真突然啊。”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默默坐回椅子上。
“李承嗣。”
“朕在。”
“从今天起,我说话之前,你先帮我把把关。”
李承嗣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行啊,那朕有什么好处?”
沈昭宁看着他,眯了眯眼。
“好处就是——我保证不让你嘴上长疮。”
李承嗣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叹了口气,认命地点了点头。
“行吧,祖宗。”
——第二章 完——2
这两个人相处的时候真的很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