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错册惊密

林锦岐转身离去，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屋内只剩下瑾瑄一人。烛火摇曳，将她单薄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腕间一圈红痕灼得发烫。她垂下手，指尖微微发颤，方才那番对峙，如同一块巨石沉沉压在心头。

寒院的日子本就如履薄冰，如今又被林锦岐这般死死纠缠，往后的日子，更是看不到半分光亮。

院外的雨丝淅淅沥沥落下来，打湿廊下的青石板。

杂役院这边，吕蕺儿抢下送书的差事，拉着许兰香抄近路往主院赶。方才与大奶奶的贴身丫鬟撞作一团，两本封皮一模一样的册子滚落在地，慌乱之间，二人竟错拿了物件。

吕蕺儿满心想着借送经书的机会靠近林锦岐，丝毫没有察觉手里捧着的根本不是佛经，而是一本伪装成经书的账册，页间密密麻麻记着大奶奶私下放贷敛财的往来账目。

许兰香弯腰捡拾散落的花瓣，眼角余光扫过书页，心头骤然一凛。

她认得字，可在林府之中，她必须装作目不识丁的乡下丫鬟。此刻看清册子里的字句，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这哪里是金刚经，这是能要人性命的秘账！

“蕺儿，”许兰香压低声音，拽住吕蕺儿的衣袖，语气急切，“这册子不对劲，万万不能送到大爷手中，你快把它送回大奶奶处。”

吕蕺儿一心攀附权贵，哪里听得进去，一把甩开她的手，满脸不屑：“不过是送本经书，能有什么不妥。我先回屋梳妆打扮，等收拾妥当再送去，也好叫大爷瞧得见我。”

说罢，吕蕺儿抱着那本要命的账册，兴冲冲转身跑回住处，全然不顾许兰香的劝阻。

许兰香站在雨幕里，眉头紧锁。大奶奶一旦发现账册丢失，必定会大肆追查，若是查到自己头上，后果不堪设想。她不敢久留，打算绕路回杂役院，寻个法子把这祸事悄悄化解。

廊下湿滑，她快步转过抄手游廊的拐角。

迎面，瑾瑄正独自缓步走来。

方才林锦岐离去，瑾瑄心绪纷乱，便走出跨院，想在院中透一口气。冷雨沾湿她的衣摆，一身素色衣裙，眉眼间还凝着未散的悲凉，神色清寂孤冷。

二人猝不及防撞了个照面。

许兰香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垂首敛眉，摆出低眉顺眼的丫鬟模样，屈膝行礼。她认得这位寄居在寒院的女子，府中下人私下议论，说她是被林锦岐安置在此，身份微妙，万万不能招惹。

瑾瑄也顿住脚步，目光落在许兰香身上。眼前的丫鬟看着温顺怯懦，可眼底藏着一丝掩不住的惶惑，分明是心中揣着大事。

雨丝簌簌，廊外风声呜咽。

许兰香垂着脑袋，心跳如鼓。她方才撞见那桩惊天秘事，此刻唯恐自己神色外露，被人看出异样。她不敢抬头多看瑾瑄，只低声道：“奴婢冲撞了小姐，还望小姐恕罪。”

瑾瑄望着她紧绷的肩背，淡淡开口，声音轻得像雨雾：“你慌什么？”

许兰香身子微僵，指尖紧紧攥住衣角。她不能说出账册的秘密，可心底的惊惧无处安放。方才吕蕺儿抱着那本册子离去，大奶奶那边很快便会察觉不对劲，府中马上就要掀起风波。

瑾瑄见她不肯答话，也没有继续追问。她自己一身泥淖，早已明白这林府之中，人人各有苦衷，各怀秘密。

“此地风大，你快些回去吧。”瑾瑄轻声道，目光掠过她紧绷的神色，心中隐隐生出一丝预感，这府里，又要有风浪来了。

许兰香连忙应声，匆匆福了一礼，侧身快步从廊下绕开，快步离去。

瑾瑄立在原地，望着她仓促远去的背影，雨珠顺着檐角滴落，打在青石地面。

她尚且不知道，那本被错拿的账册，即将搅动整座林府的暗流。而她自己，也早已被卷进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之中，无处脱身。

远处，已经传来了冯嬷嬷带人四处搜查的脚步声，急促的声响，穿透淅沥雨声，隐隐传到廊下。

——————————————————————

淅沥冷雨还未停歇，檐角垂落的雨珠哒哒敲在青石板上。

吕蕺儿抱着那本伪装成经书的账册，满心欢喜回屋梳妆，只等打扮得妥帖体面，便去面见林锦岐，全然没意识到怀中捧着的是足以掀起滔天祸事的东西。

许兰香方才与瑾瑄在游廊拐角匆匆一别，心里沉甸甸压着那本错拿账册的事，心神不宁。她不敢在原地多逗留，怕被人瞧出异样，便按着心中打算，先往烧水房去，将采来的花瓣送去，借着做事掩去自己的慌乱。

可没等她走到烧水房，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便从回廊那头传来。

赵星棠撑着一把油纸伞，神色紧绷，快步赶了过来。她是大奶奶身边的心腹，方才清点物件，才发现本该送到大爷处的经书没了踪影，反倒自家的私账册不知所踪。一番盘问，才知晓方才混乱之中，是吕蕺儿与许兰香经手过册子，二人拿错了东西。

赵星棠的目光扫过廊下，一眼便看见正要去往烧水房的许兰香，随即又瞥见不远处，吕蕺儿还攥着那本账册，正美滋滋对着铜镜整理鬓发。

“许兰香，吕蕺儿！”赵星棠厉声唤住二人，伞沿的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落，脸色冷得难看，“你们过来！”

吕蕺儿听见喊声，心头一跳，慌忙把怀里的册子拢好，脸上的欢喜瞬间敛去，惴惴不安地走上前来。许兰香也停下脚步，心头一紧，垂手立在原地。

赵星棠目光锐利，直直看向吕蕺儿怀中那本册子，伸手便夺了过来。翻开扉页，密密麻麻的放贷往来账目赫然映入眼底。

“好啊！”赵星棠气得指尖发颤，“你们怎么会把这个拿过来？？”

吕蕺儿瞬间脸色惨白，浑身都僵住，方才的痴心妄想尽数化作恐惧，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我方才慌乱，捡错了……我以为这是经书……”

赵星棠转头看向许兰香，眼神带着审视：“许兰香，方才是你们二人一同经手，你来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许兰香垂着头，脊背绷得笔直，面上依旧是一副恭顺怯懦的模样，声音平稳，不慌不忙地回话：“方才我们在廊下，和大奶奶的丫鬟撞在一起，两本册子掉落在地。慌乱之间，蕺儿便错拿了，把真正的经书留在了原地。”

她顿了顿，如实道出方才的遭遇：“当时我要送花瓣到水房，便转身往游廊走，转角处，正巧遇上了寒院的瑾瑄姑娘。”

提起瑾瑄，许兰香刻意说得轻描淡写，没有半分多余揣测，只陈述事实。

“我同瑾瑄姑娘匆匆打了个照面，不敢多耽搁，怕误了差事，便即刻动身，去往烧水房送采来的花瓣，还没来得及将这件事禀报。”

赵星棠眉头紧锁，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打量。

听许兰香说撞见瑾瑄，心里不由多了几分疑虑，却也没有立刻发难。

“你遇见瑾瑄？”赵星棠追问，“那瑾瑄可瞧见这本账册？”

许兰香轻轻摇头：“不曾。我与她只是擦肩而过，匆匆行礼，并未提及册子半分。她当时神色落寞，只是站在廊下赏雨，并未多问。”

一旁的吕蕺儿早已吓得手足无措，身子不停发抖。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心想要攀附大爷，竟阴差阳错拿了大奶奶的致命秘账。若是这件事泄露出去，别说她的前程，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

丫鬟握紧手中的账册，脸色阴沉。这本账册绝不能流落出去，一旦被林锦岐看见，大奶奶暗中放贷敛财的事情便会彻底败露。

“此事万万不可外传。”赵星棠压低声音，目光扫过二人，带着警告，“今日发生的一切，不许对外吐露半个字。若是泄露出去，你们两个都担待不起。”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廊间风声阵阵。

许兰香心口怦怦直跳，面上依旧恭顺应下。她心里清楚，这一桩错拿账册的风波，只是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