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棠院赴宴，假意温言

瑾瑄收拾妥当，一身浅月白襦裙，发髻仅簪一支素银旧簪，没有半分华丽装饰。腕间那圈暗红的掐痕被宽袖牢牢遮掩，外人瞧不见半分。

晚翠跟在她身侧，一路小心翼翼，沿途遇见府里往来的仆妇丫鬟，不少人目光偷偷落在瑾瑄身上，窃窃私语的细碎声响隐约飘过来。

如今林府人人都知林府表姑娘，私下也议论。瑾瑄却恍若未闻，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淡漠，任凭那些探究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一路行至赵星棠的院落，院内花木繁盛，雕栏雅致，处处皆是富贵气象，与寒院的萧瑟冷清判若云泥。

引路丫鬟推开院门，笑着行礼：“表小姐，请进。”

屋内熏香袅袅，案几上已经摆好了一桌精致膳食，荤素齐备，还有时令鲜果。赵星棠一身藕荷色罗裙，鬓边簪着珠花，眉眼柔和，见瑾瑄进来，立刻起身迎上前，脸上带着和煦笑意。

“瑾瑄，可算把你盼来了。”她伸手，想要去挽瑾瑄的手臂，瑾瑄微微侧身，不着痕迹避开。

赵星棠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又恢复温和的模样，若无其事收回手。

“快坐。”赵星棠抬手示意，引瑾瑄落座，“听闻你独居寒院，我便特意备下这些吃食，想着咱们姑嫂就着这顿饭好好唠唠。”

瑾瑄依言坐下，目光淡淡扫过满桌佳肴，心中却警铃大作。

昔日二人虽有旧交，可自从她落难寄居林府，赵星棠从未登门探望，今日这般盛情，来得太过突兀。

“多谢费心。”瑾瑄语气疏离，不卑不亢。

丫鬟奉上清茶，退到屋外守着，屋内只余下她们二人。

赵星棠拿起筷子，夹了一筷菜放到瑾瑄碟中，面上一副念及旧情的模样：“从前我们一同在闺中闲谈，何等快意。谁能想到世事变幻，你家发生那样的变故。我心中实在唏嘘。”

她说着，目光细细打量瑾瑄，留意她的衣着神态，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瑾瑄垂眸，指尖轻捏着杯沿，没有接话茬。

赵星棠见她不怎么搭话，话锋慢慢转开，似是无意提起：“说起来，瑾瑄来了林府这些年也不见多笑笑呀，怎么。可是丫鬟照顾得不周到？”

这话一出，屋内气氛骤然一变。

瑾瑄抬眼，清冷的眸子直视赵星棠，神色有些尴尬：”哈…有劳夫人关心”

“叫什么夫人，我既是你表哥妻子，唤声嫂嫂～。”赵星棠转而轻叹一声，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瑾瑄， 锦岐如今与我不怎么亲近。我呢～想向你打听打听。你表哥可曾查过府中的账”

她这番话，看似是诉苦，实则打探消息

瑾瑄心中了然。

赵星棠如今管着家这件事，瑾瑄是知道的。如今她主动邀约，哪里是念旧情，分明是来探林锦岐底，想看看林锦岐回来究竟查到哪儿了。

“我身不由己，许多事，并非我能知道的。”瑾瑄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赵星棠见从她口中套不出半点实情，心中暗自失望，面上依旧维持温婉：“罢了，是我多言。我们不谈这些烦心事，先用膳吧。”

可这顿饭，终究吃得并不舒坦。

瑾瑄本就心绪郁结，食不知味，只浅浅动了几筷。赵星棠不停旁敲侧击，时而提起往日旧事，时而试探几句，字字句句都暗藏机锋。

席间，屋外传来隐约脚步声，是林锦岐的随从路过院落。

一顿饭毕，瑾瑄起身告辞。

“今日多谢夫人款待，我便先回寒院了。”

赵星棠笑着送她到院门口，临别之际，又意味深长道：“往后若是有难处，可来找我。”

这话的暗示，已然十分直白。

瑾瑄没有回应，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走出棠院，晚风拂过，吹散屋内萦绕的熏香。晚翠快步跟上，低声问道：“姑娘，方才席间，赵姑娘到底说了些什么？”

瑾瑄望着前方曲折幽深的回廊，眸色沉沉。

“没什么。不过是来探探虚实罢了。”

她心里清楚，赵星棠不会就此罢休。而林锦岐那边，恐怕也很快会知晓今日这场赴宴。

一场新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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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瑄刚踏入寒院的院门，晚翠才将院门关好，身后便传来沉缓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无需回头，瑾瑄便知是谁来了。

晚翠脸色微变，连忙躬身行礼：“大爷。”

林锦岐没有看她，目光牢牢锁在瑾瑄身上。玄色锦袍衬得他面色冷沉，方才随从已经回禀，瑾瑄去了赵星棠的院落，二人单独用了一晌午的膳食。

他一步步走近，院内梧桐落叶被靴底碾过，沙沙作响。

“去赵星棠那里用膳？”林锦岐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可那双漆黑眼眸里翻涌着，藏都藏不住，“我倒是不知，你与她，竟有这么多话可说。”

瑾瑄缓缓转过身，浅月白裙衫在风里轻轻浮动，神色依旧清冷平静，不见慌乱。

“是她遣人来邀，我不便直接回绝。”她淡淡作答，“同在林府，一味闭门不见，反倒更容易落人口实。”

“落人口实？”林锦岐低笑一声，笑意寒凉，往前逼近一步，阴影覆住她单薄的身子，”你可知赵星棠的底细，和赵府的预谋便如此相信她”

瑾瑄垂眸，目光落在自己宽大袖摆下，那道尚未消去的腕间红痕。

“我知晓。”她轻声道，“她句句试探，我未曾多言半句。”

林锦岐盯着她沉静的侧脸，心头那股郁气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浓烈。他最怕的不是旁人来刁难瑾瑄，而是瑾瑄愿意平静地去应付这些算计，仿佛她可以在这林府的人际周旋里，寻到一处不依靠他的容身之地。

“你倒是从容。”他抬手，指尖本想抚上她的下颌，瑾瑄微微偏头避开。

这个躲闪的动作，彻底引燃了他心底的烦躁。

“方才在赵星棠那儿，她同你说了什么？语气带着逼人的压迫。

“她是说了不少。”

“那你听进去了”

沉默…

晚翠识趣地退到廊下，守在院门口，不敢偷听主家二人对峙。

林锦岐望着她倔强孤冷的眉眼，心底的占有欲与烦闷交织在一起。他知道瑾瑄聪慧，知道她步步小心以求自保，可心中就是气恼

瑾瑄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公子护我，代价便是困着我。这般庇护，我并不想要。”

一句话，戳中林锦岐心底最敏感的地方。他眸色骤然沉下，伸手，这次没有攥住她的手腕，而是轻轻扣住她的肩。力道克制，却不容她躲开。

“若是不困着你，你便会想方设法离开我。”他的声音压得低哑，带着执念。赵星棠那里，往后不必再去。若是她再来邀约，直接回绝。一切是非，由我担着。”

瑾瑄肩头被他扣住，动弹不得，清冷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悲凉。

林锦岐将她紧紧揽住。

“在这林府，你的安稳，由我说了算。”林锦岐又一次说出这句话，和那夜烛火之下的话语重合，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我希望你能依赖我。”

风卷着枯叶，在二人脚边盘旋。寒院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响。

廊下的晚翠屏息凝神，心头忐忑不安。她看着院中对峙的两人，只觉得这寒院看似平静，实则早已被无形的丝线缠绕，而她家姑娘，正是困在丝线中央之人。

林锦岐凝视瑾瑄良久，见她依旧不肯服软，缓缓松开扣在她肩头的手。

“我言尽于此。你好好想想。”他收回手，转身，“我不希望再有下次。”

说完，林锦岐转身迈步离开寒院，玄色衣袍的下摆扫过满地落叶。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瑾瑄紧绷的身子才缓缓松下来。她微微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轻颤。

晚翠连忙快步上前：“姑娘！您没事吧？公子他……”

瑾瑄摇了摇头，睁开眼，望向空荡荡的院门。

“无事，只是往后，这林府，怕是更难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