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遇寒院

暮色漫过林府的飞檐，黄昏的霞光淡淡洒在层层叠叠的院落墙头。

许兰香攥着手里的布包袱，跟着管事婆子，脚步局促地踏进这座偌大的林府。

她是刚进府的一个家生子，一身粗布青衫，鬓边只简简单单挽了个发髻，眉眼温顺，但是眼底藏着几分坚定。府中规矩森严，处处皆是生人，她谨小慎微，不敢抬头多看。

管事婆子领着她穿过喧闹的前院、杂役院，一路往偏僻的后院走去。

“往后你便在此当差，平日里负责帮着烧水。这后院深处的几处跨院，少去闲逛，尤其那间寒院，尽量绕着走，莫要多事，听见什么也不许往外嚼舌根。”语气冷硬，提点完，便把她交给的管事，离去。

许兰香默默记下这番叮嘱，心里隐隐好奇。

这寒院，究竟是何等地方，竟要人人避之不及。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还萦绕在庭院的回廊之间。

许兰香领了差事，要去后院送热水。一路沿着青石板小路往前走，周遭渐渐安静下来，人声远去，只剩下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转过一道月洞门，便是那座人人避忌的寒院。

院墙斑驳，院门虚掩着，没有下人守在门外。院中草木肆意生长，墙角落满枯叶，比起府里其他精致院落，处处透着冷清萧瑟。

许兰香本打算快步绕开，可脚步刚要迈开，院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咳嗽。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停在门外。

透过半开的门缝，她看见庭院之中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正是瑾瑄。

她身着素色旧裙，却依旧掩不住那份清绝孤冷的风骨。晨雾沾湿了她的鬓发，她正站在院中石桌旁，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石面上一道浅浅刻痕。昨夜被林锦岐攥出的红痕还隐隐留在手腕，她用宽袖小心遮掩住，神色淡漠，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悲凉。

明明身处繁华大宅，可她周身的气息，却像是困在寒冬里，孤寂又落寞。

许兰香站在门外，一时间看呆了。

她从前也见过不少闺阁小姐，可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女子。

瑾瑄似是察觉到门外的动静，猛地抬眼望过来。

四目相对。

许兰香心头猛地一跳，慌忙低下头，局促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紧紧攥住袖口，连忙行礼：“奴婢是新来的家生子，路过此处，并非有意窥探。”

她心中忐忑，生怕冲撞了这位神秘的主子。府中人人告诫不要靠近寒院，自己偏偏撞见了。

瑾瑄望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神色惶恐的少女，眼底的防备稍稍褪去几分。

她看许兰香眉眼干净，没有府中下人惯有的势利与算计，只有一身历经苦难的小心翼翼。

“无妨。”瑾瑄的声音清冷柔和，没有半分苛责，“你是新来的？”

“是。”许兰香垂着头，声音细细小小的，“昨日刚入府，不慎走到此处。”

她抬眼悄悄打量瑾瑄，看见她苍白的脸色，还有衣袖下隐约露出来的那圈淡淡的红印，心中暗自咯噔一下。昨夜她在杂役院，隐约听见跨院传来争执之声，此刻看见这道伤痕，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却不敢多问半句。

瑾瑄淡淡收回目光，望向院中的花。

“这寒院，府里的人，大多不愿踏足。”她轻声道，“往后若是无事，不必过来。府中是非多，少沾惹，方能自保。”

这番话，是善意的提点。

许兰香心头一暖。她本以为这深宅里的贵人，皆是高高在上，不会顾及一个仆婢的死活。可眼前这位女子，自身处境已是艰难，却还在提醒她避祸。

“多谢姑娘提点。”许兰香躬身道谢，“小的记住了。”

她不敢再多逗留，生怕惹来祸事，抱着要取的衣物，匆匆转身，快步离开寒院。

直到走出很远，许兰香才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孤寂的院落。

院内，瑾瑄独自立在晨雾之中，身影单薄。

她望着许兰香离去的背影，缓缓垂下眼睑。

这林府偌大牢笼，到处都是暗流汹涌。方才那少女的出现，像是一汪浅浅的活水，短暂掠过这死寂的寒院。可瑾瑄心里清楚，她们二人，皆是身不由己的困局中人。

而院内的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晨雾渐渐散尽，日光穿过寒院的窗棂，落进屋内，薄薄铺在陈旧的木榻之上。

瑾瑄方才在院中伫立许久，晨露浸得衣料微凉，腕间那圈被林锦岐攥出的红痕依旧清晰，藏在宽袖之下，隐隐泛着灼痛。

屋内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她仅有的贴身丫鬟晚翠，端着铜盆与梳洗用具缓步走进来。

晚翠是瑾瑄落难之后，唯一留在她身边的旧仆。一身青布襦裙，眉眼带着忧心，见瑾瑄面色苍白，连忙将铜盆搁在桌边，拧好温热的布巾。

“姑娘，该梳洗换衣了。”晚翠声音压得很低，不敢高声，“昨夜那番纠葛，奴婢在外听得心头发紧，还好没有旁人闯进来。”

瑾瑄缓缓转过身，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蒙着一层薄灰，映出她憔悴清泠的容颜，眼尾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泛红。

晚翠上前，伸手替她褪去外层沾了晨露的素色外衫。指尖触到她手腕上那道红印时，动作骤然一顿，眼底满是心疼。

“姑娘，这伤……”

瑾瑄微微侧过手，将手腕藏进衣袖，淡淡打断：“无事，不必声张。”

晚翠抿紧唇，不敢再多追问，只取过温热的帕子，细细为她拭净脸颊与双手。又打开木箱，取出一套浅月白的襦裙。料子不算华贵，却是瑾瑄现下能拿到最好的衣裳，针脚细密，是晚翠亲手缝补过的。

她替瑾瑄梳理长发，乌黑发丝顺滑垂落，简单挽成一个低髻，只簪一支素银的旧簪，没有半点珠翠。

镜中的女子，眉眼清冷，纵然衣衫朴素，难掩风骨，可眉宇间沉沉压着化不开的郁色。

方才杂役院那边传来消息。”晚翠一边整理衣襟，一边低声禀报，“赵星棠姑娘差人过来传话，请您移步去她的院落，一同用午膳。”

瑾瑄指尖一顿，抬眼看向铜镜里的自己，眸色微沉。

赵星棠，是林家旁支的小姐，性子看似温和，在府中颇得几分体面。往日里，瑾瑄尚且风光之时，二人也算有过几分交情。可如今她寄人篱下，沦落寒院，赵星棠这突如其来的邀约，实在耐人寻味。

“她为何忽然邀我？”瑾瑄轻声问道。

晚翠皱起眉头：“奴婢也不知。传话的丫鬟只说，赵姑娘念及旧情，想着姑娘独居寒院清苦，特意备了膳食，请姑娘过去坐坐。只是……府中人人都避着寒院，赵姑娘这般主动，难免惹人闲话。”

瑾瑄沉默片刻。

她如今身在林府，处处受制。若是直接回绝，难免落得孤傲不识好歹的名头，反倒容易给旁人落下口舌；可若是赴约，又不知赵星棠心中打的是什么算盘。

林锦岐对她的占有，府中上下早已隐隐有风言，赵星棠此刻邀她，究竟是真心念旧，还是另有所图？

“回禀传话的人，就说我稍后便过去。”瑾瑄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替我把衣袍整理妥当。”

晚翠面露担忧：“姑娘，要不还是推了吧？这府里人心叵测，万一……”

“不去，反倒更招是非。”瑾瑄垂眸，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镜沿，“我没有拒绝的底气。去一趟，看看她到底意欲何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