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寒院寄身

隆冬的雪还未消融，残雪堆积在林府的飞檐瓦脊，檐角冰棱垂落，寒风卷着碎雪，扫过抄手游廊。

瑾瑄立在廊下，一身月白绫袄被朔风吹得微微扬起，鬓边那支素玉簪凝着一层薄霜。方才府里仆妇低声议论的话语还萦绕在耳旁

消息辗转传到林府，府中上下皆是一片噤声。

林家刚与沈家斩断婚约，躲过朝堂清算，府里人人都谨小慎微，唯恐沾染上沈家半点干系。府中长辈再三叮嘱，不许任何人再提起沈家旧事，更不许私下怜悯。

瑾瑄垂着长睫，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绣着的暗兰纹样。

“表小姐，风雪大，回屋吧。”贴身丫鬟晚翠上前，拢了拢她身上的披风，声音压得极低，“大爷吩咐，近来外头风声紧，切莫多听闲话。”

瑾瑄缓缓抬眼，望向沈府所在的方向，夜色沉沉，那里早已是一片死寂。她轻轻颔首，没有答话，转身缓步回了自己偏僻的跨院。

她的院落在林府最边角，院子不大，院中只种着几株寒梅，少有人来。这是林家给寄住表小姐的安置，清静，却也透着疏离。

屋内炭盆烧得微弱，暖意不足。瑾瑄坐下，案上摊着一卷旧书，可她根本读不进去。脑海里反复浮现那日大雪长街的画面：沈嘉兰掀开车帘，眉眼柔软，不顾身份贵贱，将银子与锦袄赠予素不相识的许家。那样一颗温热向善的心，转眼便遭遇家破人亡。

世间公道，何其渺茫。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没有权势，没有家底，连为沈嘉兰说一句公道话的资格都没有。若是贸然表露同情，只会落得自身遭人猜忌，连累自己在林府的立足之地。

夜深，府中传来脚步声。

“小姐，大爷来了”

瑾瑄握着书卷的手指骤然一紧。

忽闻门轴轻响，林锦岐一身玄色常服，摒退了所有随从，独自踏入了这间偏僻的跨院。

他方才处理完府中内务，心中积压着万般烦闷。

瑾瑄抬眸，看见来人，指尖下意识攥紧书页，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起身，屈膝行礼，语气平淡疏离：“表哥。”

林锦岐没有叫她起身，缓步走近，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沉沉压过来。

“不必多礼。”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压抑的疲惫，目光牢牢锁在她清冷的眉眼之上，“府中诸事纷乱，唯有此处，尚能安安静静。”

瑾瑄垂落长睫，避开他灼热的视线。

“表哥身为林家嫡长孙，身负宗族重任，理应周旋于家宅朝堂，不该来我这冷清小院。若是被旁人撞见，闲话蜚语，于你我都无益。”瑾瑄语气克制，刻意拉开距离。

可林锦岐却没有后退，反而又往前一步，两人之间距离骤然缩近。

他望着她素净的容颜，鬓边那支常年佩戴的素玉簪，心头翻涌着旧年的念想。当年，是他先动的心。

“旁人的闲话，我何惧之有。”林锦岐的气息拂过她的鬓角，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瑾瑄，你我之间，本就不该如此生分。”

瑾瑄身子微微往后退，后背抵上冰冷的书案，退无可退。她素来清冷自持，可寄人篱下的处境，让她没有反抗的底气。

“表哥，别忘了，你现在与赵小姐已经成婚了。她抬眼，清冷的眼眸里藏着惶惑，却依旧不肯示弱。

你知道的，赵府是父亲作为。”他伸手，指尖想要触碰她的脸颊，瑾瑄猛地偏头躲开。

“表哥，请自重。”瑾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维持着体面，“我只是寄居林府的表小姐，无父无母，身无依靠。我只求安稳度日，不求别的。”

可林锦岐的执念早已压过理智。他见过世间无数闺阁女子，唯独瑾瑄这份孤冷通透，最是勾动他的心。年少未能得偿，如今他手握林家权柄，便不愿再放手。

“安稳度日？”他低笑一声，笑意却没有半分暖意，“在这林府，你的安稳，由我说了算。”

瑾瑄浑身僵住，心口一阵酸涩。

烛火跳动，将两人纠缠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屋外，偶尔传来杂役院的脚步声，许兰香正在院中劳作，她尚且不知，这僻静跨院之内，正在上演一场隐秘的纠葛。

瑾瑄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一滴泪。她清冷的眉眼覆上一层悲凉，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去。

“你这般，与强夺何异。”她轻声道。

林锦岐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没有松开，目光沉沉：“我便是要强夺了。”

她清楚，这件事绝不能外露。府中老夫人、赵家势力，都不会容许。

屋外风雪又起，落梅簌簌敲打窗棂。

瑾瑄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底一片寒凉。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