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水房水汽蒸腾,柴薪噼啪燃烧。许兰香正低头分拣花瓣,预备入香。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林锦岐的心腹侍卫九皋。他一身劲装,神色平静,立在门槛外传话:“大爷要一壶八宝茶,即刻送去。”
话音刚落,吕蕺儿眼睛一亮,抢先一步从人群里钻出来。她心底还惦记着能靠近林锦岐的机会,哪里肯放过,忙不迭应声:“我去!我来送!”
许兰香心头一沉,想拦,可吕蕺儿已经端起茶盏,快步跟着九皋离开。
书房之内,林锦岐埋首翻看卷宗,抬眼便见吕蕺儿捧着茶进来。她将茶轻轻搁在案上,抓住机会,低声将先前错拿账册一事全盘道出,只拣自己侥幸察觉秘账、及时拦下的说法,刻意隐去许兰香的提醒,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林锦岐指尖轻轻叩着桌案,目光淡淡扫过她。听完始末,他没有动怒,反倒抬手,赏了一锭银子给吕蕺儿。
“此事你报得及时,赏。”
吕蕺儿捧着沉甸甸的银锭,喜不自胜,屈膝谢恩,满心以为自己抓住了攀附大爷的良机。
等吕蕺儿欢欢喜喜回到烧水房,悄悄给兰香看了一下银子说了缘由
许兰香听见这番话,心底警铃轰然大作。
蕺儿只看见眼前的赏银,却不知这是林锦岐在试探。账册一事,本是杀身之祸,如今蕺儿贸然把这件事捅到大爷面前,等于把她们二人一并推到风口浪尖。一旦追查起来,蕺儿口风不稳,很容易把自己识字的秘密一并泄露。许兰香攥紧袖中手指,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垂首装作无事。
另一边,林锦岐转身去往大太太的正院,将赵星棠的事情,尽数告知母亲。
正院厅堂肃穆,沉香袅袅。
瑾瑄本是被林锦岐传唤过来,立于厅堂侧首。她一身素色衣裙,安静垂立,眉眼清冷,静静听着母子二人谈话。她本不想掺和林府内宅纷争,可林锦岐特意叫她过来,她避无可避。
大太太听完,面色沉冷。她心里清楚,赵星棠不认字,暗中记账、打理往来,全靠身边陪嫁心腹青葙。青葙便是赵星棠的左膀右臂,只要除去此人,就能断了儿媳暗中敛财的臂膀。
大太太当即唤赵星棠入内。
赵星棠匆匆赶来,一进门便看见林锦岐,还有站在角落的瑾瑄,心头顿时一紧。
“星棠,你身边青葙,帮你做账多年,心思伶俐,这么多年,耽误了她。我做主,将她许给京城杨二管家,择日便送她动身赴京。”
赵星棠脸色瞬间惨白,慌忙屈膝跪下,急切求情:“母亲!青葙自小跟着我,是我的心腹,万万不可送走!求母亲开恩!”
“此事已定。”大太太没有半分松口,“且青葙也是同意的。”
赵星棠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却无力反驳。她清楚,婆婆这是借着这件事敲打她,斩断她最得力的帮手。
瑾瑄静静立在一侧,一言不发,清冷的目光落在地面。她旁观这场婆媳博弈,心底了然。林府这深宅,一桩错拿账册的小事,转眼便掀起风浪,连陪嫁丫鬟都要被远送京城,代价沉重。
林锦岐站在一旁,神色漠然,静静看着赵星棠哀求。他要的,便是借着母亲之手,削去赵星棠的势力。
厅堂里静得只剩下沉香缓缓燃烧的细微声响。
而烧水房的许兰香,还在暗自忧心。吕蕺儿得了赏银,已经飘了,这般口无遮拦,迟早会将她们二人都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青葙被一纸命令嫁去京城的消息刚落,赵星棠心中的怒火便尽数压在了吕蕺儿身上。若不是蕺儿贸然向林锦岐告发账册之事,她也不会被婆婆削去臂膀,折损心腹。这口气,她必要讨回来。
不过两日,府里便传出消息,大奶奶房中一枚赏给贴身丫鬟紫堇的金戒指不见了。
赵星棠特意将大太太送来的四名丫鬟一并传到正厅问话,许兰香、吕蕺儿都在其中。几人依次自证清白,轮到蕺儿之时,冯嬷嬷上前搜身,竟从她怀中摸出那枚遗失的金戒指。
“找到了!果然在你身上!”冯嬷嬷高声喝喊。
吕蕺儿脸色煞白,拼命摇头,眼泪滚滚落下:“不是我的!我没有偷!这戒指不知是谁塞进来的!奶奶明察!”
赵星棠端坐主位,面色冷硬,根本不听她辩白:“人赃俱获,你还敢狡辩。前日你拿了大爷赏银,便目中无人,如今竟敢偷窃主子财物。”
她一声令下,板子便落了下来。竹板噼啪打在蕺儿背上,惨叫一声接着一声,衣衫很快被血浸透。蕺儿挣扎哭喊,声声喊冤,可满堂下人,无人敢上前替她说话。许兰香立在一旁,心头剧痛,只能故意失手打翻案上花盆,借声响提醒蕺儿不可硬抗,保命为先。
刑罚过后,赵星棠当堂宣判。吕蕺儿手脚不干净,连同她在府外的家人一并治罪,所有吕家人口,全部发卖,不许卖到一处。蕺儿本人,也另行发卖,永不得再入林府。
消息很快传遍整座林府。
寒院的瑾瑄,正倚在窗下翻一卷旧书,听见墙外杂役低声议论这件事,指尖缓缓停下。
风穿过窗棂,卷起书页轻轻颤动。她静静听完始末,许久才低低吐出一句,话音清淡,却藏着刺骨的冷意。
“不过是说了一句秘事,得了一锭赏银,便落得全家离散,骨肉拆分的下场。”
她垂眸,望着窗台上枯败的菊枝,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悲凉的暗讽。
“这林府的赏银,哪里是恩赏,分明是勾命的饵。有人贪着攀附权贵,以为一步登天,殊不知,脚下踩的本就是刀山。”
“赵星棠这一手,哪里只单单报复蕺儿,是杀鸡儆猴,给府里所有下人看。”瑾瑄声音轻缓,“敢窥探主子秘事,敢越过主母向大爷告密,便是这般结局。”
她心中清楚,吕蕺儿是野心,赵星棠是狠绝。蕺儿错在急于邀功,高估了那一点赏银的分量,低估了内宅妇人的报复之心。
“贪念一动,便是自投罗网。”瑾瑄合上书册,目光望向远处的正院方向,“今日蕺儿遭此劫难,往后府中所有人,都要学着管住嘴,藏好心。”
院外,许兰香刚刚从正厅退出来,心绪沉重。蕺儿被拖下去时那绝望的哭嚎,还在耳边回荡。她清楚,下一个被震慑的人,便是自己。
瑾瑄立在窗内,遥遥望见廊下许兰香匆匆而过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风波远没有结束。蕺儿一事,给许兰香敲了一记警钟,也让林府这深宅之中,人人自危。1
看完这章还不够看,想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