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忆了,忘了最爱我的丈夫。
他日夜守在我床边,唤我“阿蕴”,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直到那天,我无意间听到他打电话:“她什么时候能恢复?”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可能永远都想不起来了。”
他笑了,笑声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释然:“那正好,我受够了。”
我醒来的时候,世界是一片刺眼的白。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我想动,却发现四肢像灌了铅。
“阿蕴?”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颤抖的惊喜。我费力地转过头,看见一个男人。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乌青,胡子拉碴,但眼神很亮,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他握住我的手,很紧,骨节泛白。“你终于醒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是谁?
他似乎看懂了,忙不迭地拿过棉签沾水润我的唇,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别急,慢慢来。我叫沈砚,是你丈夫。你出了车祸,昏迷了半个月。”
丈夫。我在脑海里反复咀嚼这个词,却翻找不出任何与之相关的记忆。空白,彻底的空白。我看着他,那目光里的关切几乎要将我淹没,可我心底却泛不起一丝涟漪。他是陌生人。
“我……”我终于能发出声音,嘶哑得难听,“我不记得了。”
他手上的动作顿住,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但很快又挤出一个笑。“没关系,医生说过可能会有这种情况。会好起来的。”他伸手理了理我额前碎发,指尖微凉,“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真的说到做到。住院的日子,他几乎寸步不离。他唤我“阿蕴”,声音温柔得像在舌尖上滚过千百遍。他给我擦身,喂我吃饭,事无巨细。护士们都羡慕我,说沈先生真是难得一见的痴情种。我只觉得不自在,他靠得太近,他的爱太满,而我的回应只有一片虚无。
“阿蕴,今天感觉怎么样?”他端着熬得浓稠的粥,坐在床沿。
“好多了。”我点头,尽量显得不那么抗拒。
“来,张嘴。”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我唇边。
我吃了,却食不知味。“沈砚……”我犹豫着开口,“你能不能……先叫我名字?我……不太习惯。”
他举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蜇了一下,痛苦,又极力掩饰。“可你以前……最喜欢我这么叫你。”他声音低下去,“你说这名字像块暖玉,听着就安心。”
我无言以对。以前的“我”是什么样,我完全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陌生的音节。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他依旧无微不至,耐心地给我讲“我们”的过去。他说我们是大学同学,他追了我两年。他说我喜欢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他说我们第一次约会,我紧张得把咖啡洒了他一身。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仿佛那些美好的画面就在眼前。我努力地去共情,去想象,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直到那天。
他以为我睡着了,拿着手机走到了病房外。我其实醒着,只是闭着眼。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她什么时候能恢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是一个冷静的男声,大概是他的朋友。“老沈,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脑部受创导致的逆行性遗忘,可能明天就想起来了,也可能……永远都想不起来了。”
永远。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门外的反应。
然后,我听见他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那不是平时在我面前温柔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点扭曲的快意。
“那正好。”他说,声音清晰而冰冷,“我受够了。”
那一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病房里暖气开得很足,我却冷得发抖。
我受够了。
受够了什么?受够了照顾我?受够了面对一个忘记他的妻子?还是受够了……扮演那个深情的丈夫?
他挂了电话,推门进来。脚步声走到我床边,停下。我闭着眼,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长久地,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脸颊。那触感不再温柔,而像一条冰冷的蛇。他俯下身,在我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感。
“别想起来,阿蕴。永远……别想起来。”
我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我把所有的恐惧都压在眼皮底下,一动不动。
从那天起,我成了最配合的病人。我不再抗拒他的触碰,不再回避他的目光。他喂我饭,我就张嘴。他叫我阿蕴,我就答应。我甚至开始模仿一个失忆者逐渐恢复的样子,偶尔对他露出一个虚弱的、依赖的微笑。
他好像很满意。他握着我的手,说:“阿蕴,你终于好起来了。”
我看着他眼底那抹温柔,只觉得全身发冷。我知道,在那温柔之下,藏着的是怎样一个深渊。
他在等。等我永远困在这片空白里,等我永远成为他手中那个听话的、不会想起任何事的“阿蕴”。
而我,也在等。
等我能离开他的那一天。
等我能想起一切的……那一天。
我开始偷偷复健。趁他出去买饭,我扶着墙慢慢挪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我咬紧牙关,我必须好起来。
那天,他推我去花园晒太阳。护士推着轮椅,他走在旁边,手搭在我肩上,在外人看来恩爱非常。路过一片灌木丛时,我忽然看见地上有只麻雀在扑腾。
“阿蕴?”他察觉到我的异样。
我没理他。那只麻雀挣扎的样子,像极了我。脑海里骤然闪过一个片段:他站在我面前,手里攥着手机,脸色阴沉得可怕。“你以为你能跑去哪?”他的声音像淬了冰。我后退,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阿蕴?”他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手指在我肩上收紧,“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我抬起头,对上他关切的眼神。胃里一阵翻涌,但我忍住了,扯出一个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他松了口气,俯身替我掖了掖毯子:“那我们回去。”
我点头,任他推着我往回走。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很轻,我的指甲却掐进了掌心。那个片段,那个被他攥住手腕的“我”,分明在害怕。她在怕他。
我闭上眼,假装被阳光晒得昏昏欲睡。心里却反复回放那个画面。阿蕴,你究竟想逃开什么?
而他永远不知道,我离真相,只差最后一步。
…………………………
那天夜里,我假装睡熟。他接了个电话,压低声音:“药换了,她不会再想起来。”顿了顿,又补了句,“那场车祸,必须永远是意外。”
我闭着眼,指甲掐进掌心,恨意和恐惧在黑暗里疯长。原来如此。
阿蕴,你必须逃。
第二天,他喂我喝粥。我乖乖张嘴,却趁他转身时,把粥吐进纸巾里。几顿没吃,人更虚弱了,连站都站不稳。他心疼得皱眉,却不知我只是在等——等一个他不在的夜晚,等我能跑得动的那一刻。
…………
那晚他忘了拿手机,屏幕亮起:“药停三天了,她有没有异常?”我盯着那行字,浑身发抖。他回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