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那天,陆衍抛下我去救他的小青梅。
我被压在废墟下八个小时,失去了我们的孩子。
医院里,他跪在我床前,哭着说对不起。
我摸着他的脸说没关系。
出院那天,我看见他的小青梅手上,戴着我送给他的玉镯。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遗物。”
他慌了:“她说她喜欢,我就借她戴两天……”
我笑着摘下氧气罩:“陆衍,离婚吧。”
地震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菜。刀锋顿了一下,案板开始晃动,然后是整个房子。碗柜的门弹开,盘子哗啦啦摔了一地。我愣了一秒,扶着台面往外跑,却在门口撞上陆衍。他穿着拖鞋,手里攥着手机,脸色发白。
“阿衍……”我伸手去拉他。
他躲开了。目光越过我,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边住着苏念,他的小青梅,上个月刚搬来的。然后他转身就跑,朝苏念的方向。
“陆衍!”我喊他,声音被又一波震动淹没。
天花板砸下来的时候,我本能地蜷缩身体,双手护住肚子。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灰尘呛得人喘不过气。我摸到身下有温热的液体慢慢洇开,一点一点,浸透了我的裙子。我想动,右腿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钻心地疼。
我喊他的名字,喊到嗓子哑了。没有人来。
八个小时。我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呼吸,数着胎动。起初孩子还在动,轻轻地,像小鱼吐泡泡。后来不动了。我摸着肚子,一遍一遍地说,没事的,爸爸会来救我们的。可我知道,他不会来了。
他被抬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有人往我脸上罩氧气罩,有人把我往担架上抬。我偏过头,看见不远处的另一副担架上,苏念靠在他怀里,额头贴着纱布,哭得梨花带雨。他搂着她,轻声说着什么,手指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那么温柔。温柔得让我觉得陌生。
医院的消毒水味让我想吐。醒来的时候,肚子平了。我摸上去,空荡荡的,像是从来没装过什么。护士在旁边换药,看见我醒了,眼神闪了闪,什么都没说。
陆衍是第二天才来的。他推开门,站在床尾,不敢往前走。我看着他,他的手上缠着纱布,额角贴了创可贴,衣服换了干净的。应该是回去洗过澡了,收拾好了才来的。
“晚晚……”他叫我,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说话。他走过来,膝盖一软,跪在床前。头埋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我看着他颤抖的后背,想起我们结婚那天,他也哭了,高兴得哭了,抱着我说这辈子都不会让我受一点委屈。
“对不起……”他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睛肿得不像话,“我听到她喊救命,我……我以为你跑出来了……”
“嗯。”我说。
“晚晚,你打我吧,你骂我吧,你别这样……”他抓住我的手,贴在他脸上。他的脸很烫,泪水浸湿了我的掌心。
我看着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他愣住了,眼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
“没关系。”我说。
他愣住了,嘴唇抖了抖,眼泪又涌出来。“晚晚……”
“陆衍,”我喊他名字,声音很轻,“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他点头,替我掖好被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我转过头,看着窗外。天很蓝,有鸟飞过。我把手放回肚子上,空空的一片。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陆衍来接我,手里捧着一束花,粉色的康乃馨。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我上车,替我系好安全带,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车开到半路,他说要去公司拿个文件,让我在车里等一会儿。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人行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然后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念。她站在咖啡店门口,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气色很好。旁边站着陆衍,他低头跟她说着什么,她仰着脸笑。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手腕上那只镯子。
青白色的玉,飘着几点翠,用红绳系着。我妈留给我的,说以后传给儿媳妇。结婚那天我亲手系在陆衍手腕上,系了整整三圈。他说太紧了,我说紧点好,跑不掉。他笑着把我搂进怀里,说这辈子都不会摘。
现在那只镯子系在苏念的手腕上,红绳系了三圈,松松垮垮的,衬得她的手腕很细。她抬手撩头发的时候,镯子滑下去,卡在手肘处,翠色的飘花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陆衍回到车里的时候,我还盯着那个方向看。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变了。
“晚晚,我……”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遗物。”我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
他慌了,手忙脚乱地解释:“她说她喜欢,我就借她戴两天……我本来打算拿回来的,这几天太忙了忘了,晚晚你听我说……”
“陆衍。”我打断他。
他停下来,看着我。我伸手,慢慢摘下脸上的氧气罩。医生说再戴两天,可我觉得没必要了。
“离婚吧。”
他整个人僵住了,嘴唇翕动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推开车门,下车。腿还有点软,但走得很稳。他在身后喊我,我没有回头。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我抬手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想起结婚那天,陆衍系镯子时笨手笨脚的样子。系了三圈,他说这下跑不掉了。
跑不掉的是我。
现在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