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白生日那天,林晚在他抽屉里放了一个纸袋。
他打开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是一条手织的围巾,深灰色的,针脚细密整齐。
“你织的?”
“嗯。”
“什么时候织的?”
“上课的时候。你趴着睡觉那几节。”
周砚白把围巾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发现袋子底下还有东西——一管护手霜。
“为什么给我这个?”
林晚指了指他手指上被篮球磨出的茧和倒刺:“织围巾费手。你手太糙了。”
前排苏念回头:“林晚你给他织围巾?你知道他生日?”
林晚平静地翻了一页课本:“他学籍卡上写的。我收作业的时候看到了。”
周砚白捏着那管护手霜,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周砚白的生日在九月最后一天。他自己从来没提过,班里也没人张罗。他不过生日,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去年他生日那天跟人打了一架,前年生日那天在操场跑了二十圈被体育老师罚的。总之跟“庆祝”两个字不沾边。
所以当林晚早上到教室,把手里那个牛皮纸袋放进周砚白抽屉时,她其实没想太多。
纸袋不大,里面装着她织了三个星期的围巾。深灰色羊毛线,起了四十八针,织的是最简单的平针,但每一行都收得很紧,针脚密密实实。她趁周砚白趴桌上睡觉的时候织的,他坐外面,她坐里面,靠墙那侧正好挡住讲台和大多数同学的视线。苏念知道,但苏念没往外说。
周砚白是第二节课后才发现那个纸袋的。他打球回来,满头汗,拉开抽屉找纸巾,手碰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抽出来。纸袋没封口,里面是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围巾。他拎出来,围巾垂下去,长度刚好到膝盖。针脚细密整齐,没有一处漏针,边缘收得干净利落,末端还织了一个小小的锁扣。
周砚白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条围巾,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林晚坐在旁边翻英语课本,余光看见他杵在那儿不动。
“不喜欢可以退。”她说。
周砚白终于动了一下。他把围巾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往纸袋里摸,摸出一管还没拆封的护手霜。小小一支,乳木果味的。
“为什么给我这个?”他声音有点哑。
林晚放下课本,偏过头看他。她的视线落在他手上。少年校霸的手其实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指腹和掌心有好几个薄茧,拇指侧面还有一根倒刺,被他撕得发红。
“织围巾费手,”林晚说,“你手太糙了。”
周砚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支护手霜。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围巾叠好放回纸袋,然后把护手霜单独拿出来,揣进了校服口袋里。
前排苏念早就转过头了。她双手托腮,眼睛亮得吓人。
“林晚你给他织围巾?”苏念声音不大,但前后三排都能听见,“你知道他生日?”
林晚平静地翻过一页课本:“他学籍卡上写的。我收作业的时候看到了。”
“你收作业还看学籍卡?”
“顺便看的。”
苏念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尾音拖得老长。周砚白把纸袋塞进书包最深处,拉链拉好,然后转头看林晚。
“你什么时候织的?”
“上课的时候。”
“哪节课?”
“你趴着睡觉那几节。”
周砚白回忆了一下。他确实经常在英语课和语文课上睡觉,因为这两科他实在听不进去。每次他趴下的时候,林晚都会把课本立起来挡在他前面,他还以为是嫌他碍眼。
“你立课本是在挡我?”他问。
“不然呢?你以为我在认真听课?”
周砚白看着她。林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眼睛还盯着课本上的单词表,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得轮廓柔和。她翻页的动作很轻,指尖碰到纸面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晚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她没转头,只是把课本往他那边推了两厘米,让他也能看到那页内容。
“这页是重点词汇,”她说,“你睡醒了可以看。”
周砚白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护手霜,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背上。乳木果的香味散开来,淡淡的,混着教室里的粉笔灰味。
他一边涂一边问:“你织了多久?”
“三个星期。”
“每天织?”
“每天。”
“手酸不酸?”
林晚终于转头看他。周砚白正认真地把护手霜抹匀,从手背到指缝,再到那根倒刺周围,动作笨拙但很仔细。
“还好。”她说。
周砚白把盖子拧好,护手霜重新揣进口袋。然后他从书包里把那个纸袋又摸出来,展开围巾,直接围在了脖子上。深灰色的羊毛线衬着他黑色的T恤和冷白的肤色,意外地合适。
九月底的教室还有点热,他围上围巾没一会儿额头就冒了汗。但他没摘。
苏念又举起了手机。
“苏念。”周砚白叫她,语气居然没什么凶劲。
“干嘛?”
“拍好看点。”
苏念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她稳住镜头,咔嚓一张,发到群里。
配文:“校霸戴围巾。他生日。林晚织的。不接受反驳。”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然后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有人回“我靠”,有人回“林晚还会织围巾”,还有人艾特周砚白问“你是不是哭了”。
周砚白没回。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看向林晚,里头有光,和平时那副懒洋洋的痞样完全不一样。
林晚从笔袋里拿出记号笔,在他露出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画了个小小的爱心。画完收笔,继续背单词。
周砚白低头看了看那个爱心,没擦。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然后从抽屉里摸出笔,在林晚的英语课本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林晚后来翻到那页才看见。
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明年生日还给我织吗?”
她在下面回了一个字:“织。”
底下又加了一行小字:“前提是你别在课上睡觉。睡着了没法给你挡。”
周砚白后来看到这行字,趴在桌上笑了半天,肩膀一抖一抖的。苏念问他笑什么,他不说,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嘴巴。
那天放学,周砚白破天荒地没去打球。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脖子上还围着那条深灰色围巾。路过的同学多看了几眼,他也没瞪回去。
走到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他停下来,低头闻了闻围巾。羊毛线被体温捂热了,上面带着一点淡淡的乳木果香。
他掏出手机,给林晚发了条消息。
“围巾很暖和。”
过了一会儿,林晚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一秒,又弹出一条:“明天降温,记得戴。”
周砚白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收进口袋,围巾往上拉了拉,走进秋天的晚风里。